说完这番话,我没理会阿斯诺拉的反应,而是仰头看着今夜明亮圆满的月亮。

    其实,斯特兰的阵法真的很实用。

    对于大多数妖精来讲,妖灵会馆制定的‘禁飞’和‘不能轻易在人类面前动用灵力’的规定,确实太拘束了点。

    大家本来生在山野里飞天遁地惯了,突然进城连个法术都不让使,憋屈是肯定的。

    只可惜,会馆所在的辖区范围实在太大了,从南疆到北国横跨万里,人口更是数以亿计。

    根本没有实施这种能够掩盖大部分妖精存在的客观条件。

    所以只能辛苦他们多跟会馆的化形师沟通学习,靠自己的本事早日融入人类社会了。、

    “其实说到底……”我收回思绪,低声喃喃道,“本就该是双方互相接纳,而不是让妖精单方面被规矩约束着藏头露尾。”

    如果没有洪荒残党这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按照师父无限和老君的主意,一年前筹备并上线的《众生之门》,大概就是他们为人类与妖精缓缓撬开的、通往真正共存的第一扇窗吧。

    到了那个时候,两族之间又该是怎样一幅热闹的光景呢?

    “……”

    想到这里,我有些出神地揉了揉眉心。

    另一边,阿斯诺拉怔怔地看着我。

    月光落在少年微扬的银白发梢上,刚刚说出一番道理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说教的傲慢,只有一种历经千帆、见过真正尸山血海后,依然选择去珍视人间烟火的通透与澄澈。

    这一刻,阿斯诺拉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一年前这位少年在轰碎【圣域】后,明明有着轻易毁灭斯特兰城的力量,最后却会因为城里上百万的无辜人类,而心甘情愿地留下一截建木根基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慈悲。

    片刻后,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我们顺着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从东西方的处世之道,聊到了各自游历过的山川大泽与奇闻轶事。

    聊着聊着,我心底不禁对阿斯诺拉有些刮目相看。

    讲道理,在今天之前,我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像他们这种活了上千年的顶尖神明,个个都是闷葫芦或者冷面怪胎。

    在我的认知里,神明当中很少有像哪吒大人那样成天踩着风火轮到处跑、打游戏吃零食还充满活力的异类;绝大多数,都是跟老君、师父还有谛听他们一样闷得很。

    就小白几句话就能把天聊死的节奏,老君也愿意拉着她多聊几句,毕竟在君阁画地为牢太孤独了。

    不然真按他早年“模拟经营”蓝溪镇的模式,本人也绝对不是什么话唠。

    师父无限和师姐鹿野就更不用说了,两师徒凑一块儿,半天都未必能蹦出十句话来;

    就连蓬莱岛上那位齐天大圣,平时没事也是变成一块石头在海滩上装死晒太阳。

    总之,在我接触过的神仙圈子里,冷冷清清、惜字如金占了大多数。

    我原本以为,阿斯诺拉这种把“天使之血”挂在嘴边、眼高于顶的家伙,私底下肯定也是个端着架子、无趣透顶的老古董。

    结果没想到,褪去了白天那层圣洁高傲的伪装后,夜晚的阿斯诺拉不仅主动找话题敞开心扉,而且谈吐风趣、见多识广,无论我抛出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他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聊起天来一点都不闷。

    面对他,我不需要像在师父和老君面前那样时刻紧绷着“不能露馅、不能让他们担心”的弦,也不需要背负小黑馆长那沉甸甸的旧日因果。

    算起来,这好像还是我作为“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交到的第一个能坐下来平心静气喝酒谈天的异国朋友。

    “怎么了?”

    阿斯诺拉见我托着腮半天没吭声,不由得微微偏头,璀璨的金发滑落肩头,湛蓝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

    我收回思绪,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空酒杯,难得真心地笑了笑。

    “就是觉得,你这家伙虽然平时装模作样的让人挺手痒,但私底下……倒是个挺聊得来的朋友。”

    “朋友”

    阿斯诺拉执杯的修长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风拂过露台,吹散了微甜的酒气。

    他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眼底那抹毫无阴霾的笑意,片刻后,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瞳孔最深处翻涌而起的、几乎要克制不住的滚烫掩藏得滴水不漏。

    无论是上一世的小黑馆长,还是这一世的影,其实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这位高傲的圣辉骑士长,究竟怀揣着怎样近乎偏执的崇仰。

    前世也仅有西木子等寥寥几个眼神毒辣的老狐狸,从他过于积极响应联盟号召的举动里隐隐猜到了一二。

    因为在阿斯诺拉心里,有些话是永远不必宣之于口的:

    【无论前生后世,无论谁,只要曾真正见过您既能徒手撕裂黑暗、又愿温柔俯身护佑众生的模样,便注定会成为您的信徒。】

    再抬起头时,他拿起水晶酒壶,替我重新斟满了琥珀色的果酒。

    “朋友么……”

    他端起酒杯,朝着我的方向遥遥一敬,声音轻缓而笃定:

    “能成为您的朋友,是我的荣幸,影。”

    水晶杯相碰,发出一声空灵的脆响。

    “叮——”

    杯中酒液漾开涟漪,映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明月,也仿佛穿越了不可逆转的时间长河,将这片夜色,一路晕染到了另一个早已沧海桑田的未知未来。

    ——————————

    ——————

    【平行时空·战后新历元年】

    妖灵会馆总馆长办公室。

    宽敞整洁的红木办公桌上,此刻正凌乱地堆叠着三台被拆解了一半的微型粒子推进器、两本泛黄褶皱的科幻画册,以及厚厚一叠来自各大人妖自治特区的市政重建报告。

    而在那堆图纸和金属零件的正中央,一个青年正毫无形象地趴伏在桌沿上,睡得人事不知,嘴里甚至还咬着半截没咬断的铅笔。

    “喂,星河!给我醒醒!”

    伴随着一声毫不客气的低喝,一根手指带着冰霜寒劲,直接弹在了青年的后脑勺上。

    “嗷!”

    趴在桌上的青年猛地一激灵,嘴里的铅笔芯“啪嗒”掉在图纸上。

    他手忙脚乱地从零件堆里抬起头,那张还算清秀周正的脸上赫然被桌上散乱的机械齿轮压出了一圈红通通的印子。

    “干嘛啊玄离前辈……我才刚合眼不到两小时……”

    星河抬手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毫无总馆长应有的仪态。

    “战后人妖联合空间站的定轨法阵参数还有三个核心公式没推完呢……”

    站在桌前的玄离双手抱胸,周身冰火双系法则的气息早已圆融如意。

    他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屈指敲了敲红木桌面:

    “少在这儿跟我装糊涂。大洋彼岸的海外妖精联盟最高代表——阿斯诺拉,已经在候客厅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收拾一下你的这堆破铜烂铁,祂马上进来。”

    看着星河噘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模样,玄离冷冷瞪了他一眼:

    “还有,别那么小家子气,每次人家过来都故意晾着。你现在是总馆长了,成熟点。”

    “那只傲慢的老孔雀又来了?”

    星河嘴上小声嘟囔了一句,但神情还是在玄离如刀的注视下飞快收敛。

    当年阿斯诺拉是海外出了名的硬骨头,仗着圣域横行霸道,直到被前馆长单枪匹马捶得稀碎才肯老实服帖。

    如今馆长离开了,星河每次看到这只金毛孔雀,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混杂着防备与同病相怜的酸楚。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