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离能看出来,这座坟修葺得很规整,周围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甚至,周围那些沟壑纵横的打斗痕迹都要比这墓碑时间更新。

    在这到处都是尸山血海的时代,这至少说明阿根的爷爷大概率是安详地离开的,甚至在死后,还有人替他仔细地料理了后事。

    他看着这方矮矮的坟茔,紫色的兽瞳中泛起一丝深沉的悲凉,却并没有阿根那般失控的意外。

    其实,对于这一天的到来,玄离早就做好了准备。

    也可以说,在和人类相处的这漫长岁月里,他一直在为这种短促而残忍的离别做着心理建设。

    他看着云飞从一个十几岁、会在山里迷路的愣头青,慢慢长大,结婚,生子,看着他头发变白,看着他步履蹒跚……

    妖精和人类的友谊,就是这么短暂而残忍。

    对于动辄拥有成百上千年寿命的妖精来说……人类的一生,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一场稍纵即逝的烟火。

    这道理,他在八十六岁那年就懂。

    虽然那时的他,还带着属于山林野兽的赤子之心,甚至因为不识字而显得像个文盲,但“人类短命、妖精长寿”这种最基本的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只是,知道归知道,真正切肤之痛的体会,却需要漫长时间的熬煮。

    那时候,他经常跟着老君在外游历,十天半个月或是数年不回蓝溪镇是常有的事。

    老君带着他去看极光,去东海,去名山大川,登上月球,俯瞰蓝星。

    在那些游历的岁月里,他的时间尺度被无限拉长。

    所以,每次回到蓝溪镇,他都能感觉到一些变化。

    “小圆头,上次那个卖糖葫芦的李大叔怎么不见了?”

    “他死了。”

    “啊?那么壮实的人,怎么就死了?”

    “老死啦,玄离大人,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卖糖葫芦的是他儿子。”

    “……”

    玄离伸手从那排刚裹好糖衣的山楂串里抽走一串,糖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蓝溪镇的风还是老样子,吹得竹签架轻轻晃。

    只是那个站在糖锅后头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那时的玄离只是觉得有些惋惜,因为新糖葫芦的味道没有以前好吃了。

    但他对人类衰老和死亡的概念,依旧仅仅停留在“……啊?换人了?”这种极其浅薄的认知上。

    因为那些人,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

    真正让他感觉到“寿命论”这把刀子有多锋利的,是清凝。

    老君收下清凝作为徒弟后,玄离看着清凝被老君要求进行各种各样的磨砺,心中十分不解。

    那时的清凝,只是个柔弱的人类小姑娘。

    “老君,你干嘛非要天天催着她修炼?”

    那时,玄离皱着眉头,询问坐在案台前看书的老君。

    “咱们妖精寿元长,慢慢教不就行了?你那么急干什么?”

    老君当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那位向来慵懒的神明,在那一刻,眼神却显得极其深邃而沧桑。

    “玄离,你跟着我游历时见惯了生死,却还没见惯‘离别’。”

    老君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你每次回镇子,那些陌生面孔的更替,对你来说只是风景的变幻。但清凝不一样……她若是不修炼,不跨过那道名为‘仙’的壁垒……”

    “……几十年后,她就会像你记忆里那个卖糖葫芦的李大叔一样,变成一捧黄土。”

    老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正在院子里咬牙练习御灵的清凝,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

    “我逼她,是因为……我不想在几十年后,亲手去埋她的坟罢了。”

    那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玄离的心上。

    那是他第一次,将“死亡”和一个他真正在乎、每天朝夕相处的人类联系在一起。

    也是从那一刻起,玄离才真正明白了时间对人类的残酷。

    所以后来他才会那么积极地鼓动清凝,甚至和她一起,跟老君进入那个时空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灵质空间里,进行长达五年的闭关修炼。

    他想要这个天天督促着让他好好认字,懂事,活泼,善良的女孩一直活着,一直陪着他。

    他想要一个家人,更想要留住一个家。

    蓝溪镇,就是他和老君,清凝的家。

    ……

    可是,清凝可以修炼,但云飞不行。

    罗云飞只是个没有任何灵力天赋的普通人。

    随着云飞的年华逐渐老去,玄离其实一直在心底为这场注定的死别做着准备。

    有时候,他甚至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发呆,看着云飞佝偻的背影,眼眶发红。

    而这个时候,敏感的云飞总能察觉到他的异样。

    “玄离大人,又在那儿伤春悲秋呢?”

    云飞会笑呵呵地端着茶杯走出来,坐在摇椅上,也不点破玄离的心思,只是悠哉地晃着蒲扇。

    “人活一辈子,草木一秋。能有你们这些老妖怪陪着,看着阿根和小白长大,我这辈子,值啦!”

    “等哪天老头子我真走不动了,你可不许哭鼻子啊,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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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飞,你这老头子……”

    玄离闭上眼睛,任由那股酸涩冲破喉咙的防线。

    “说好的不哭鼻子,可你倒是……起来再笑话我一次啊……”

    风穿过山林,带起树叶凄凉的沙沙声,仿佛是某人在回应这句沉痛的质问,又仿佛只是一场空茫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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