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说的地址在城南一座破庙里。

    沈夜连夜出宫,在破庙的观音像底下挖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两封保存完好的信,落款是雍王的私章,笔迹清晰。

    他把信贴身藏好,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雍王要见皇帝。

    不是私下见,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早朝。

    沈夜听小顺子传消息的时候,正在御马监安排当天的事务。他放下手里的账本,问:“雍王要在早朝上说什么?”

    “不知道。但殿下带了好几个人,好像都是宗人府和内务府的。”

    来者不善。

    沈夜想了想,把赵将军给他的令牌还给小顺子:“去禁军营,找赵将军。告诉他,雍王今天要动手,让他做好淮备。”

    小顺子撒腿就跑。

    沈夜深吸一口气,回到屋里,把马掌和那两封信重新检查了一遍。

    证据够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递到皇帝面前?

    雍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他不可能站在朝堂上等沈夜说完。他会在沈夜开口之前就把他按死。

    得找一个让雍王无法打断的场合。

    沈夜想到了一个主意。

    早朝开始的时候,沈夜没有出现在金銮殿。他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是皇帝下朝后批阅奏章的地方。按照惯例,重要的奏折会在早朝上讨论,不太重要的由司礼监直接送到御书房,皇帝下朝后批复。

    沈夜带着一份奏折,来到了御书房门口。

    守门的太监拦住了他。

    “沈公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咱家有要事禀报陛下。”

    “早朝还没散,你有事等陛下下朝再说。”

    “等不了。”沈夜说,“咱家以御马监总管的身份,有紧急军务要报。”

    他用了“紧急军务”这四个字,是经过考量的。宫里规矩,凡涉及军务的紧急奏报,可以不分时间地点直递。

    守门的太监犹豫了。

    沈夜把赵将军给他的禁军令牌亮了出来:“这是赵将军的令牌。咱家要说的事,和边关军马有关。耽误了军务,你担得起吗?”

    守门太监终于让开了。

    沈夜进了御书房,把奏折放在皇帝批阅奏章的桌上。

    奏折的内容是他连夜写的。没有提雍王,只说御马监查账过程中发现军马失踪的更多线索,请陛下在早朝后单独过目。

    他故意把奏折写得平淡无奇,真正的证据在马掌和那两封信上。

    放完奏折,沈夜退出御书房,在旁边的偏殿里等着。

    半个时辰后,早朝散了。

    皇帝一进御书房就看到了那份奏折。

    他拿起来翻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传沈夜。”

    沈夜被传进来的时候,雍王也在——他跟皇帝一起从早朝回来的,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

    看到沈夜进来,雍王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奴才叩见陛下。”

    “你的奏折朕看了。”皇帝把奏折放在桌上,“你说军马失踪的案子有了新线索,是什么?”

    “回陛下,奴才在十里亭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生锈的马掌。

    太监接过去呈给皇帝。皇帝翻过来看了看:“一块马掌?”

    “甲字三十七。御马监的登记册上,这匹马去年十月已经病亡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一下。

    “病亡的马,马掌怎么会在十里亭?”

    “奴才也想知道。”沈夜说,“十里亭是出京往北的必经之路。这匹‘病亡’的军马,也许根本就没有死。”

    皇帝沉默了。

    雍王放下茶杯,声音不大:“皇兄,单凭一块马掌,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有人把换下来的旧马掌扔在那里的。”

    “殿下说得对。”沈夜没有反驳,“单凭一块马掌确实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是八十匹‘病亡’的马,马掌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呢?”

    雍王的眼神冷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奴才是说,御马监过去三年里,总共有八十一匹军马以‘病亡’、‘老死’、‘摔死’的名义注销了。这些马的马掌,如果能全部找到——”

    “荒谬!”雍王重重地放下茶杯,“你这是要翻三年的旧账?把整个御马监翻个底朝天?”

    “殿下何必激动?”沈夜看着他,“奴才只是说如果。查不查,陛下说了算。”

    皇帝抬手止住了两人的争执。

    “除了马掌,还有什么证据?”

    “还有王德海的供词。”

    “王德海?”皇帝愣了一下,“他不是关在慎刑司吗?”

    “奴才昨晚去见过他。他愿意交代倒卖军马的全部事实,包括幕后主使是谁。”

    雍王站了起来。

    “皇兄!此事不可信!王德海是重犯,他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何况这个小太监深更半夜去见重犯,还私自沟通供词,本身就违反了大内的规矩——”

    “王德海还说了什么?”皇帝打断雍王,看着沈夜。

    沈夜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

    “王德海说,他手里有幕后主使的亲笔信。奴才昨晚去取了。”

    雍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皇帝接过信,展开。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

    第一封信看完了。

    第二封信也看完了。

    皇帝把信放在桌上,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景琰。”

    雍王跪下了。

    “皇兄——”

    “这两封信上,”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是你的亲笔吗?”

    雍王的脸白得像纸。

    “皇兄,臣弟——”

    “朕问你是还是不是!”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御书房都震了一下。

    “是。”雍王的声音在发抖,“但皇兄请听臣弟解释——”

    “五万两银子。八十一匹军马。”皇帝把信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放在雍王面前,“朕的亲弟弟,用朕的军马,跟北边的蛮子做买卖。你要解释什么?解释你不知道军马是用来保家卫国的?还是解释你不知道这些银子都够装备一整个骑兵营了?”

    雍王的额头上全是汗。

    “皇兄,臣弟知错了。臣弟当时也是被下面的人蛊惑——”

    “谁?”

    “嗯?”

    “谁蛊惑你的?说出来。”

    雍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帝笑了,笑容很冷。

    “没有别人。就你一个人。萧景琰,你是朕的亲弟弟,朕从小带你长大的。你干的这些事,朕都替你觉得丢人。”

    他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

    “按律,倒卖军资,勾结外敌,是什么罪?”

    旁边站着的太监吓得不敢回答。

    沈夜跪在地上,替他说了:“回陛下,是死罪。”

    “死罪。”皇帝重复了一遍,“景琰,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雍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兄饶命——”

    “你让朕怎么饶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饶你?”皇帝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今天早朝上还在参奏内务府的小事,演得跟真的一样。朕差点就信了。”

    他走回龙椅,坐下。

    “宗人府宗正,你不用当了。雍王府的爵位,降两级。罚俸三年。从今天起,禁足雍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雍王磕头如捣蒜:“谢皇兄不杀之恩——”

    “不是不杀。”皇帝的声音像冰,“是朕不想让自己的手上沾亲弟弟的血。”

    雍王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沈夜两个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沈夜。

    “你胆子不小。”

    “奴才是奉旨查案的。”

    “奉旨查案的人多了,没几个人敢查到亲王头上。”

    沈夜没有说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除了你和王德海,还有谁知道?”

    “还有赵将军。奴才找他帮过忙。”

    “赵将军知道多少?”

    “知道雍王是幕后主使,但没有看过信。”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把知道的烂在肚子里。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

    “奴才明白。”

    “你这次立了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夜想了想:“奴才想好好管御马监。请陛下给御马监批一笔经费,把军马的配额补齐。”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奴才,倒是实在。”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谕,扔给沈夜:“拿去内务府。再有人卡你的经费,拿这道手谕抽他脸。”

    “谢陛下!”

    沈夜退出御书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雍王倒了。

    不是被砍头,但被圈禁在王府里,跟废了没什么区别。

    而他沈夜,入宫不到两个月,从一个杂役房的刀下亡魂,到扳倒了一位亲王。

    代价是什么?

    他站在宫道上,看着天边沉下去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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