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御马监的第二天,报复就来了。

    不是暗杀,是更阴险的方式。

    一大早,内务府来了一道公文:御马监的季度经费暂停拨付,理由是“账目不清,待内务府复核完毕后再行拨付”。

    沈夜拿着公文,问来送文的小太监:“这是谁的意思?”

    “是内务府总管的批示。奴才只是跑腿的。”

    小太监走了之后,沈夜把公文拍在桌上。

    内务府总管。昨天在刑房里审他的人之一。

    这是雍王的人。

    经费暂停,意味着御马监上下三十多个太监这个月的月钱发不出来,草料采购的钱也没有,马匹的饲料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之后,御马监就要断粮。

    到时候三十多个太监闹起来,马匹饿出毛病来,所有的锅都得沈夜背。

    这一招比暗杀更毒。

    暗杀只能杀一个人,断粮能让所有人都变成沈夜的敌人。

    沈夜坐在正堂里,把御马监的账本翻了一遍。

    王德海在的时候,御马监有一笔“机动银”,大约两千两,藏在账外的秘密账户里。这笔钱是王德海用来打点各方的。

    王德海倒台之后,这笔钱的下落没人知道。

    沈夜把孙先生叫来。

    “孙先生,王德海在的时候,御马监有没有一笔不用走公账的钱?”

    孙先生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有。但这笔钱——”

    “在哪儿?”

    “老朽不知道。王德海从来不让我碰那个账。”

    沈夜又问了一圈,所有人都摇头。

    他知道有人肯定知道,但不敢说。王德海虽然倒了,但余威还在。而且雍王的人还在盯着,谁冒头谁就可能倒霉。

    沈夜没时间了。

    他得用自己的办法筹钱。

    当天下午,他把御马监所有能用的人集中起来,清点了一遍库存。

    除了马匹之外,御马监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闲置的马具、多余的马车配件、一些换下来的旧马掌。

    “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沈夜想了想,“不能用的融了卖铁。”

    “卖铁?”一个老太监瞪大了眼睛,“沈公公,公家的东西怎么能卖?”

    “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沈夜说,“五天后马没东西吃,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内务府不给钱,咱家自己想办法。”

    没人再说话了。

    当天晚上,沈夜带着两个心腹太监,把一堆废铁和旧马掌悄悄运出宫,卖给了城外的铁匠铺。换了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够撑半个月的草料钱。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卖废铁只能救一次急。内务府如果一直卡着经费,御马监早晚要断粮。

    沈夜需要一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想到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沈夜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宫里的经厂。

    经厂是宫里印书的地方,不归内务府管,直属礼部。管经厂的太监姓曹,五十多岁,为人老实本分,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

    沈夜之所以来找他,是因为经厂有一套独立的财务系统。

    “曹公公,咱家想跟您谈个合作。”

    曹太监放下手里的活计,摘了老花镜:“沈公公有什么事?”

    “御马监最近遇到点难处。内务府的经费被卡了,下个月的草料钱没着落。咱家听说经厂的纸张印刷成本一直在涨,也想找找降低成本的办法。”

    “是啊。”曹太监叹了口气,“纸价这两年翻了一倍,经费却一分没涨。咱家也头疼。”

    “那咱们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沈夜拿出自己写的一份方案。

    御马监每天产生大量的马粪,这些马粪晒干之后是上好的肥料。京郊的菜农果农每年都要花大价钱买肥料。

    而经厂需要用纸。纸张的原料之一是废纸浆,御马监可以帮经厂收集宫里的废纸,统一送到经厂回炉重造,比外面买原材料便宜。

    “咱们两边交换。”沈夜说,“御马监用马粪和废纸换经厂的纸张。这些纸张御马监用不了多少,但可以拿来包装入库的草料和其他物资。省下来的包装费,就是我们需要的钱。”

    曹太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沈公公,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就是被逼出来的。”沈夜笑了笑,“合作的事,曹公公觉得行不行?”

    “行!太行了!”曹太监拍着桌子,“我这边每年花在纸张上的钱占了一半的经费,要是有更便宜的来源,咱家做梦都能笑醒。”

    当天下午,沈夜就让御马监的人开始收集马粪。晒马粪的场地就在御马监后面的空地上,两天就能晒一批。第一批干马粪运出宫之后,京郊的菜农疯了一样地抢购。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废纸。各宫各殿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文书和信件,废纸堆积如山。沈夜跟几个相熟的太监打了招呼,让他们把废纸集中起来送到御马监,御马监再统一送到经厂。

    五天之后,御马监不但没断粮,反而还赚了一笔——用马粪和废纸换来的纸张,省下了三十多两银子的包装采购费。

    加上卖废铁的那八十两,御马监手里有了超过一百两的现金流。

    至少够撑一个月的。

    内务府那边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御马监来求他们,反而发现御马监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内务府总管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沈夜知道,这只是暂时渡过了难关。

    内务府卡经费只是一道开胃菜。雍王那边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又过了三天,雍王亲自出手了。

    那天早朝之后,皇帝把沈夜叫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不止皇帝一个人。雍王也在。

    “沈夜。”皇帝靠在龙椅上,“雍王殿下今天给朕看了些东西,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雍王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递到沈夜面前。

    “你自己看。”

    沈夜接过来,翻开。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内务府查账后发现,御马监在沈夜接手之后,账目混乱,私自变卖公物,还和经厂私下交易,涉嫌中饱私囊。

    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

    卖废铁的八十两银子,变成了“私自变卖宫中公产”。用马粪换纸张,变成了“私下交易牟利”。

    沈夜看完,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但他忍住了。

    “陛下,奴才有几句话想问雍王殿下。”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问。

    沈夜转向雍王:“敢问殿下,内务府查御马监的账,查的是哪段时间的账?”

    “自然是你接手之后。”

    “那奴才斗胆再问,御马监的经费被内务府停了之后,奴才拿什么喂御马监的三百多匹马?”

    雍王皱眉:“经费暂停是为了复核账目,这是正当程序。”

    “正当程序?”沈夜的声音拔高了一分,“奴才接手御马监的时候,库房里只剩下不到五天的草料。内务府一句‘待复核’,就把经费无限期停拨。如果奴才不想办法筹钱,五天后三百多匹马就要饿肚子。三百多匹军马饿出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谁来担?雍王殿下来担吗?”

    雍王的脸色变了。

    “你——”

    “奴才知道雍王殿下管着宗人府,事务繁忙,可能不太了解军马对边关防务的重要。”沈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但奴才知道。赵将军跟奴才说过,边关的将士一年都分不到一匹好马,而御马监里每一匹军马,都是要送上前线的。这些马饿不得、病不得。为了让这些马活着,奴才卖点废铁怎么了?用马粪换点纸张怎么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皇帝。

    “陛下,奴才有罪。但奴才知道,就算是有罪,也比眼睁睁看着军马饿死在马厩里强。”

    皇帝沉默了很久。

    雍王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皇兄——”

    “行了。”皇帝打断他,“这件事朕心里有数了。御马监的经费,从今天起恢复拨付。沈夜变卖废铁的事,情有可原,不予追究。”

    沈夜跪下磕头:“谢陛下。”

    雍王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沈夜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在御书房里怼雍王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拿军马和边关说事。因为他知道,皇帝最在意的就是边关的防务。

    雍王想用规矩压他,他就用更大的“大局”来反压。

    这一局,他赢了。

    但赢得很险。

    雍王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杀意。

    “沈夜。”

    “奴才在。”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本王记下了。”

    沈夜低着头:“奴才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雍王重复了一遍,冷笑了一声,“好啊。那就看看,你的实话,能保你多久。”

    他甩袖走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雍王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雍王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放弃。今天在皇帝面前丢了面子,只会让雍王更加恨他。

    下一次报复,不会只是卡经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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