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都的当天晚上，方一舟把许月娥提供的材料交到了技术组做鉴定，自己带着小马开始查省城那条线。他先调了钟秉坤的干部档案，把调离部里之前三年的考勤记录拉出来，按月比对。钟秉坤每个月确实有几天不在岗，登记理由写的是“出差”或“外派学习”，目的地一栏填的全是“省城”。方一舟把这三个字圈出来，转头去查财务报销系统里的电子存档。九十年代末的报销单虽然纸质化了，但后来系统升级的时候做过一次批量扫描，运气好的话能翻到扫描件。
翻了一晚上，还真翻到了。钟秉坤那三年间一共报了四十七张差旅单，目的地全是省城，住宿发票开的是一家叫“清江宾馆”的地方，每次住一到两晚。方一舟把发票上的印章截出来比对，四十七张全是同一枚章，说明那几年清江宾馆没换过财务章。他又查了清江宾馆的工商登记，发现这家宾馆九十年代初开业，一直经营到前几年才注销。注销之前最后一任法人代表叫赵德贵，本地人，已经六十多了。方一舟让小马去查赵德贵的底，小马隔天回了话：赵德贵在省城开了三家宾馆，清江是头一家，后来两家叫清江二部和清江三部，经营模式都一样，都是老楼改造的小宾馆，价格便宜，位置偏，散客为主。赵德贵本人没什么异常，但小马查到一件事——清江宾馆的注册地址旁边，隔一条巷子，就是当年省城某机关的第二招待所。那个招待所九十年代末撤了，房子后来租给了一家民营公司。但小马翻当年的地图发现，招待所撤之前和清江宾馆共用一个后院，后院里有扇小门通着，两边都能走。
方一舟把这条报给萧队长。萧队长听完想了想：“钟秉坤去清江宾馆住，但实际汇报的地点是隔壁的第二招待所。两边通着，从宾馆过去不经过大门，外面看不见。这符合白塔的做派，接头地点永远跟落脚点分开。”他敲了敲桌子，“第二招待所当年归哪个单位管？”方一舟说：“查了。归省城机关事务管理局。九十年代末撤编的时候，人财物整体划转给了省城一家国企。当时办移交的人名单在档案里存着，我让小马去调了。名单上有一个姓孙的副所长，叫孙茂林，负责清点资产。这人后来调到那家国企待了几年，内退了，现在住在省城。”萧队长说：“去找他。问清楚当年招待所里常驻过什么人。钟秉坤每个月去汇报，接待他的人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招待所房间里长年住着人的话，孙茂林清点资产的时候能看出来。”
小马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城。孙茂林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开门的时候手里正端着碗吃面。小马说明来意，孙茂林把他让进屋，听小马问起第二招待所的事，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你说的是九七、九八年那会儿？我那年刚接手副所长，管后勤。招待所撤之前一年，二楼最里头那两间房长年锁着，不对外开。钥匙在所长手里，我要进去看水管还得提前打招呼。我进去过一回，里头陈设跟别的房间不一样，家具比别处好，被褥也是好料子。桌上搁着个烟灰缸，缸底压了张纸条，写了几个电话。我没细看，扫了一眼就出来了。”小马问：“那张纸条上写的电话你还记得吗？”孙茂林说：“记不全了。但有一个号我印象挺深，尾数是三个八。那会儿省城电话号还是六位的，尾数三个八好记。”小马问：“招待所撤的时候那两间房里的东西怎么处理的？”孙茂林说：“所长让打包存仓库了。仓库后来移交的时候乱得很，好多东西不知道归哪儿了。但你要找的话，可以去省城国资委的档案室问问，当年移交清单应该有存档。”
小马把这条线报回来之后，方一舟让小马继续在省城查那两个电话号码。小马跑了两天，把尾数三个八的号码追到了一个注册在省城的公司名下，公司法人叫周秉义，注册时间在招待所撤编前一年，注销时间在钟秉坤调离之后半年。小马把周秉义的身份信息拉出来一看，这人原是省城某机关的行政处副处长，跟钟秉坤同年调离，调令写的是“调往外省”，但外省的接收单位查不到。方一舟把周秉义的照片调出来，发给许月娥辨认。许月娥看了半天，说：“这人我见过。钟秉坤有一回开协调组会的时候带他来旁听过一次，介绍说是‘省城那边的同志’。我当时以为是省城机关派来对接工作的，没多想。”方一舟问：“钟秉坤跟他什么关系？”许月娥说：“看着挺熟。散会之后两人一块儿走的，钟秉坤还拍了拍他肩膀，像是老交情。”
方一舟把周秉义的照片和资料报给萧队长。萧队长看完之后说：“周秉义，行政处副处长，跟钟秉坤同年调离，调令去向查不到，公司注册在招待所撤编前一年，注销在钟秉坤调离后半年。这人的轨迹跟钟秉坤完全重叠。要么是钟秉坤的助手，要么就是白塔在省城那个接待站的实际负责人。”他想了想，又说，“许月娥说月主是个女的，周秉义是男的，对不上。但周秉义可能是月主安排在那儿的办事员。月主本人不在省城常驻，偶尔过去。周秉义负责日常接待和联络。”方一舟说：“那周秉义现在在哪儿？”萧队长说：“查他的社保和户籍。这人要是还活着，得找到他。他比钟秉坤好找，钟秉坤是凭空消失，周秉义至少有公司注册记录，有社保流水，跑不远。”
当天晚上童童在病房里听方一舟说完这些，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月主”底下画了一条分支线，线上标了“周秉义”，又画了一条标了“钟秉坤”，两条线之间连了一根横杠。她咬着铅笔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方叔叔，你说周秉义是办事员，月主偶尔去省城。那月主去的时候住哪儿？总不会也住清江宾馆吧？”方一舟说：“这个我想过。月主要是级别高，不会住小宾馆。招待所那两间房可能是给钟秉坤这种级别准备的。月主来了可能另有安排，或者根本不过夜，当天来当天走。”童童说：“那她来的时候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谈事。招待所撤了之后呢？钟秉坤调走之后呢？这条线断了，但月主还在。她后来在哪儿跟人接头？”方一舟被问住了，想了想说：“你问的这个，我得去问许月娥。”童童说：“问也没用。许月娥说她没见过月主，也不知道月主后来怎么接头。得从周秉义身上挖。周秉义要是还活着，他肯定知道。”
方一舟点头，把这条记下来。童童把笔记本合上，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叔叔，那个清江宾馆注销了，房子现在干什么用？”方一舟说：“我查了，改成一家快捷酒店了，换了牌子，但楼没拆。”童童说：“那楼还在。后院那扇小门还在不在？”方一舟愣了一下：“这个没查。”童童说：“查查。万一以后用得着。”
翻了一晚上，还真翻到了。钟秉坤那三年间一共报了四十七张差旅单，目的地全是省城，住宿发票开的是一家叫“清江宾馆”的地方，每次住一到两晚。方一舟把发票上的印章截出来比对，四十七张全是同一枚章，说明那几年清江宾馆没换过财务章。他又查了清江宾馆的工商登记，发现这家宾馆九十年代初开业，一直经营到前几年才注销。注销之前最后一任法人代表叫赵德贵，本地人，已经六十多了。方一舟让小马去查赵德贵的底，小马隔天回了话：赵德贵在省城开了三家宾馆，清江是头一家，后来两家叫清江二部和清江三部，经营模式都一样，都是老楼改造的小宾馆，价格便宜，位置偏，散客为主。赵德贵本人没什么异常，但小马查到一件事——清江宾馆的注册地址旁边，隔一条巷子，就是当年省城某机关的第二招待所。那个招待所九十年代末撤了，房子后来租给了一家民营公司。但小马翻当年的地图发现，招待所撤之前和清江宾馆共用一个后院，后院里有扇小门通着，两边都能走。
方一舟把这条报给萧队长。萧队长听完想了想：“钟秉坤去清江宾馆住，但实际汇报的地点是隔壁的第二招待所。两边通着，从宾馆过去不经过大门，外面看不见。这符合白塔的做派，接头地点永远跟落脚点分开。”他敲了敲桌子，“第二招待所当年归哪个单位管？”方一舟说：“查了。归省城机关事务管理局。九十年代末撤编的时候，人财物整体划转给了省城一家国企。当时办移交的人名单在档案里存着，我让小马去调了。名单上有一个姓孙的副所长，叫孙茂林，负责清点资产。这人后来调到那家国企待了几年，内退了，现在住在省城。”萧队长说：“去找他。问清楚当年招待所里常驻过什么人。钟秉坤每个月去汇报，接待他的人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招待所房间里长年住着人的话，孙茂林清点资产的时候能看出来。”
小马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城。孙茂林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开门的时候手里正端着碗吃面。小马说明来意，孙茂林把他让进屋，听小马问起第二招待所的事，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你说的是九七、九八年那会儿？我那年刚接手副所长，管后勤。招待所撤之前一年，二楼最里头那两间房长年锁着，不对外开。钥匙在所长手里，我要进去看水管还得提前打招呼。我进去过一回，里头陈设跟别的房间不一样，家具比别处好，被褥也是好料子。桌上搁着个烟灰缸，缸底压了张纸条，写了几个电话。我没细看，扫了一眼就出来了。”小马问：“那张纸条上写的电话你还记得吗？”孙茂林说：“记不全了。但有一个号我印象挺深，尾数是三个八。那会儿省城电话号还是六位的，尾数三个八好记。”小马问：“招待所撤的时候那两间房里的东西怎么处理的？”孙茂林说：“所长让打包存仓库了。仓库后来移交的时候乱得很，好多东西不知道归哪儿了。但你要找的话，可以去省城国资委的档案室问问，当年移交清单应该有存档。”
小马把这条线报回来之后，方一舟让小马继续在省城查那两个电话号码。小马跑了两天，把尾数三个八的号码追到了一个注册在省城的公司名下，公司法人叫周秉义，注册时间在招待所撤编前一年，注销时间在钟秉坤调离之后半年。小马把周秉义的身份信息拉出来一看，这人原是省城某机关的行政处副处长，跟钟秉坤同年调离，调令写的是“调往外省”，但外省的接收单位查不到。方一舟把周秉义的照片调出来，发给许月娥辨认。许月娥看了半天，说：“这人我见过。钟秉坤有一回开协调组会的时候带他来旁听过一次，介绍说是‘省城那边的同志’。我当时以为是省城机关派来对接工作的，没多想。”方一舟问：“钟秉坤跟他什么关系？”许月娥说：“看着挺熟。散会之后两人一块儿走的，钟秉坤还拍了拍他肩膀，像是老交情。”
方一舟把周秉义的照片和资料报给萧队长。萧队长看完之后说：“周秉义，行政处副处长，跟钟秉坤同年调离，调令去向查不到，公司注册在招待所撤编前一年，注销在钟秉坤调离后半年。这人的轨迹跟钟秉坤完全重叠。要么是钟秉坤的助手，要么就是白塔在省城那个接待站的实际负责人。”他想了想，又说，“许月娥说月主是个女的，周秉义是男的，对不上。但周秉义可能是月主安排在那儿的办事员。月主本人不在省城常驻，偶尔过去。周秉义负责日常接待和联络。”方一舟说：“那周秉义现在在哪儿？”萧队长说：“查他的社保和户籍。这人要是还活着，得找到他。他比钟秉坤好找，钟秉坤是凭空消失，周秉义至少有公司注册记录，有社保流水，跑不远。”
当天晚上童童在病房里听方一舟说完这些，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月主”底下画了一条分支线，线上标了“周秉义”，又画了一条标了“钟秉坤”，两条线之间连了一根横杠。她咬着铅笔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方叔叔，你说周秉义是办事员，月主偶尔去省城。那月主去的时候住哪儿？总不会也住清江宾馆吧？”方一舟说：“这个我想过。月主要是级别高，不会住小宾馆。招待所那两间房可能是给钟秉坤这种级别准备的。月主来了可能另有安排，或者根本不过夜，当天来当天走。”童童说：“那她来的时候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谈事。招待所撤了之后呢？钟秉坤调走之后呢？这条线断了，但月主还在。她后来在哪儿跟人接头？”方一舟被问住了，想了想说：“你问的这个，我得去问许月娥。”童童说：“问也没用。许月娥说她没见过月主，也不知道月主后来怎么接头。得从周秉义身上挖。周秉义要是还活着，他肯定知道。”
方一舟点头，把这条记下来。童童把笔记本合上，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叔叔，那个清江宾馆注销了，房子现在干什么用？”方一舟说：“我查了，改成一家快捷酒店了，换了牌子，但楼没拆。”童童说：“那楼还在。后院那扇小门还在不在？”方一舟愣了一下：“这个没查。”童童说：“查查。万一以后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