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沈若兰的平板震了一下。

    她没睡。从码头集装箱的数据传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把方正刚发来的针剂检测报告和天仁药业x-9原液的卷宗做交叉比对。屏幕上的两份分子结构图几乎完全重叠,只在几个修饰基团的位置有微小差异——那是为了绕开国际禁毒署的已知毒素数据库而做的分子修饰,和混合毒素的改良思路一脉相承。她刚把比对结果存进加密文件夹,平板上方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是赵雪儿从青囊诊所展台现场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展台正面的全景。青莲解药的样品瓶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层碎冰。紫霜解药的瓶子也被砸了,液体浸透了桌上的临床数据手册,把中英文对照的解毒剂说明泡成模糊的纸浆。那块65寸的液晶屏幕正中间被砸了一个洞,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像一张凝固的蛛网。展板上的老槐树照片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几个粗大的本地文字,喷漆没干,往下淌着红色的细流,像血。

    陈根站在房间另一头,只扫了一眼沈若兰的表情,就把外套抓了起来。

    “走。”

    展台现场的灯还亮着。凌晨四点的会展中心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张翠花走在最前面,她今晚没穿围裙,换了一件深色的运动外套,指虎已经在手指上套好了。越靠近b区,脚下的地毯就越碎——有玻璃碴,有踩烂的宣传册,还有几片从展板上崩下来的亚克力板碎块。

    青囊诊所的展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三排样品瓶全部被砸碎。qN-001混合毒素解药的样品——那是柳如烟在酒店房间里熬了大半夜配出来的——混在满地的碎玻璃里,和其他几种解药样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临床数据手册被液体泡成一坨湿纸,用手轻轻一碰就碎了。显示屏的裂纹里还在冒着微弱的电火花,发出细碎的呲啦声。展板上那行“青囊解毒剂”的中文字上,歪歪扭扭地喷着四个大字——“骗子”,“滚出去”。喷漆的味道很冲,混着碎玻璃的反光和湿纸浆的酸腐气,整片区域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张翠花站在满地碎玻璃前面,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那是装青莲解药的样品瓶碎片,瓶身上的标签还粘在上面,被液体泡得起皱,但“青莲”两个字还能认得出来。她把这片玻璃放在一边,又捡起另一片,再捡起另一片。一片一片地捡,动作很慢,指尖有点抖,但每次捡起来的玻璃碴都稳稳当当地放进旁边的纸盒里,没有划到手。

    她一句话都没说。但这种沉默比她把指虎砸在桌上还让人难受。

    “监控调到了。”沈若兰蹲在展台后面的电源接口旁边,把平板的屏幕亮度调到最大。她把一条从会展中心安保室后台拉出来的监控视频投到平板上,画面是黑白夜视模式,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两个戴摩托车头盔的人从b区货运通道侧门进来。头盔是那种全罩式的,黑色,面罩反光,看不清脸。一个人手里拎着撬棍,另一个人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罐红色喷漆。他们走得很快,目标明确——从进入监控画面到走到青囊诊所展台前,只用了不到半分钟。拎撬棍的那个走到展台前,先看了一眼展板上老槐树的照片,然后抡起撬棍砸向样品瓶。一下,两下,三下。玻璃瓶炸开的声音在夜视画面里听不见,但可以看到液体飞溅的轨迹,可以看到那些瓶身上贴着“青囊解毒剂qN-001”标签的玻璃管从展台上弹起来又摔下去,碎成几十片。另一个拿喷漆的人动作更快——拉掉喷漆罐的盖子,对着展板猛喷。喷完一遍不够,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补了几下,把“骗子”两个字喷得足够大、足够刺眼之后,才把空罐子随手扔在地上。

    双肩包的人最后走到显示屏前,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对准屏幕正中间猛地捅了进去。屏幕炸开一道裂纹,螺丝刀拔出来时带出一串电火花。他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确认屏幕已经彻底毁了,然后把螺丝刀塞回包里。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三分钟。两人从货运通道侧门进来的路线和他们离开的路线完全一致——显然提前踩过点,知道哪个门没有保安值守,知道哪个角落的监控有盲区。从身材判断,一个人偏瘦小,动作灵活;另一个偏壮实,抡撬棍的力气很大但准头一般,砸显示屏那一下差点脱手。

    赵雪儿在会展中心安保室里和组委会的人交涉。她把这几天晚上所有当班的安保排班表都调了出来,指着凌晨两点到三点那个时段问为什么b区货运通道没有安排人巡逻。安保负责人是个本地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坐在椅子上一直没站起来,只是耸了耸肩,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监控死角太多,查不到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看监控画面,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赵雪儿把排班表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在b区放了十几个监控探头,货运通道门口就有两个,你跟我说死角太多?这两个人从货运通道进来,砸完展台又从货运通道出去,前前后后在b区走了不下两百米,你们一个保安都没发现——这不是死角多,是你们根本没人看监控。”

    安保负责人把咖啡杯放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沈若兰没有参与争吵。她坐在展台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墙,把会展中心周边的交通监控逐条调出来。这是她自己的技术手段调的,不走安保室的后台,直接从电信基站和交通摄像头的公开接口接入。她用拇指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切画面,两个戴头盔的人凌晨两点五十一分从货运通道侧门出来,骑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摩托车,沿着滨海大道往东开。她把沿途五个路口的交通摄像头画面串成一条完整的逃跑路线,最后一个拍到他们的镜头是在郊区的三岔路口——摩托车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土路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门是永昌医药种植园的后门。画面定格在凌晨三点零四分,摩托车尾灯在铁门前熄灭,两个人影从车上下来,铁门从里面打开,有人接应。然后门又关上了。

    “全拍下来了。”沈若兰把完整的逃跑路线截图存好,每张图都标了时间戳、经纬度和摄像头编号,然后打包压缩成一个文件,加密上传到云端。

    天色微亮时,陈根把整套证据带到了使馆。商务参赞穿着睡袍就下来了,在使馆的小会议室里把监控视频从头到尾看完,把沈若兰整理的交通监控时间轴逐帧过了一遍,然后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他当着陈根的面拨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博览会组委会秘书长的,用的词是“正式照会”;另一个是打给当地政府外事部门的,用的词是“严重关切”。两个电话打完,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上午八点半,博览会组委会发布了一份书面声明,宣布为保障中国参展人员的人身安全和展品安全,即日起在b区12号展台增派二十四小时值守安保人员,同时在货运通道加装红外监控探头。声明里没有点名任何机构,但展台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喷漆就是最好的点名。

    陈根从使馆回来后,和五女一起清理展台。张翠花还在捡玻璃,她把碎玻璃按瓶身标签的颜色分类装进不同的小袋子里,每装一袋就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青莲”“紫霜”“龙骨”“qN-001”。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动作比平时慢得多,每捡一片都要看上两秒才放进去,像是在给一位故人收殓遗体。

    柳如烟用镊子把混在玻璃碴里的解药样本一点点夹出来,放到干净的试剂瓶里。这些样本已经和碎片、灰尘、喷漆颗粒混在一起,不能再用于临床了。她说的是“不能用于临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不可更改的实验结果。但每夹出一小片沾着qN-001残留的玻璃,她都会在标签上多写一个编号。

    赵雪儿在重新整理临床数据手册。被液体泡烂的那本已经救不回来了,她从云端重新下载了电子版,用便携打印机重新打印了一份,一页一页地装订好。打印机的墨盒快没墨了,最后几页的字迹有点淡,她用签字笔把淡掉的数据重新描了一遍。

    李月娥站在展板前,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那行红色喷漆。喷漆已经渗进亚克力板的纹理里,擦不干净,只能让它变淡一点。她擦了很久,最后那一行字虽然还能看到轮廓,但已经不像刚喷上去时那样刺眼了。老槐树的照片从喷漆下面重新露出来,模糊的树干,模糊的红布条,看上去像是在浓雾里站着的一棵老树。

    柳如烟在清理展台下方的杂物时,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玻璃碴——太小了,比米粒还小,摸上去是硬的,有金属质感。她用手指把那东西夹起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

    一枚微型窃听器。针孔大小,外壳是灰色的,和展台下方暗处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窃听器的天线被显示屏碎片砸弯了,但主体结构完整——不是砸展台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它掉的位置在展台最里面的角落,离被砸的样品瓶和显示屏都有一段距离。砸玻璃的人根本没碰过这个角落。是有人趁乱故意塞进来的。

    “若兰。”她把窃听器举起来。

    沈若兰接过窃听器,用指甲盖大小的便携信号分析仪扫描了一下。分析仪的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发射频率、加密协议、信号编码格式。她的表情在看清那组数据后变了。

    “和之前酒店房间里被震碎的那个是同一型号。频率一致,加密协议一致,连出厂的批次代码都在同一个范围内。”她把信号分析仪的屏幕翻过来给陈根看,手指点在频率参数那一行,“而且它还开着。天线虽然弯了,但发射模块没坏,还在往外发信号。”

    她顺着窃听器的信号频率往下追,追踪它的接收端Ip地址。追踪路径在平板上跳了几道——先从会展中心跳到本地电信基站,再从基站跳到海上某条中继链路,最后落在一个坐标上。

    坐标不在永昌医药总部。不在市区。不在任何一片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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