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夜色里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罗影靠在副驾驶座上，药箱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箱盖上，没怎么说话。陈根也没开口，只偶尔看一眼导航。路越来越窄，红土路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叶刮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响声。
将近午夜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比卡布韦更小，只有一条街，两排低矮的铁皮房，几盏路灯歪歪斜斜地亮着，灯下蹲着几只瘦狗。
“就这儿？”罗影坐直身子。
陈根把车停在镇子入口的一棵芒果树下。他熄了火，看着罗影：“你在车里等着。”
罗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点了一下头，把药箱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陈大哥。”她在他推开车门时叫了一声。
陈根回头。
“陈广福要是说了什么……”罗影停顿了一下，“算了，你去吧。”
陈根没追问，关上车门，朝镇子里走去。
旅馆在街道尽头。招牌已经烂得看不清字，只在门框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用漆写着“旅馆”两个中文字。门虚掩着，里面一片黑。
陈根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前台没有人，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他拿起油灯，沿着铁皮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陈根走过去，还没抬手，里面就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门没锁。”
陈根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窗边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得颧骨高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领口敞着。他面前放着一套旧茶具，两个杯子，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跟卡布韦那间旅馆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连茶壶的位置都没变。
“坐。”老人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喝茶。”
陈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油灯放在桌角。煤油灯和老人桌上的灯并排燃着，两团光晃在一起，照出老人脸上深深的沟壑。
“陈广福。”老人自己先开了口，“罗三针收的第一个徒弟。比鬼手罗早三年。”
陈根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着。
“我见过你。”陈广福忽然说。
陈根抬眼看他。
“去年，你的人在滨城把鬼手罗收拾了。我从非洲这边得到的消息。”陈广福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鬼手罗死在你手上。”
“病死的。”
“一样。”陈广福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陈根面前，“大陆资源的全部账目。七个矿场的位置分布。还有罗三针生前最后一份毒术总纲的海外备份地址。”
陈根看着那个牛皮纸包，没有立刻伸手。
“为什么给我？”
陈广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狗吠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在非洲待了三十年。”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七个矿场，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建的。毒源是我埋的，矿工是我招的。我知道那些水有问题，但我没说过。”
“去年有个矿工的儿子死了。六岁。跟我孙子一样大。”他抬起手，用指节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他儿子会得那种病。我告诉他矿场周围的水不能喝。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陈广福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过去：“我没话回他。”
陈根把茶杯放下：“账目我收了。矿场的工人，我会管。”
陈广福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更沉重了。他把牛皮纸包又往前推了推：“账目里记着每一笔毒源原料的来源和去向。七个矿场都在地图上标了。总纲备份——在一个女人手里。”
“谁？”
“白茯苓。罗三针唯一的秘传女弟子。我们叫她白姑姑。”陈广福的眼神变了变，“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几次。她比鬼手罗难缠十倍。鬼手罗是毒，她是毒加脑子。金永昌那套洗钱的功夫，有一半是她教的。”
陈根翻开牛皮纸包里的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矿场分布图上用红笔标了七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写了简短的备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中美洲的地址。
“你为什么不跑？”陈根合上账目，问。
陈广福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压回去。
“跑了，矿场的工人就得死。”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走了，大陆资源会派新的人来。新人不会管工人死活。我在这里三十年，至少压着没让他们用活人做实验。”
“那些孩子，”他的声音低下去，“跟我没关系。但我知道，跟我有关系。”
陈根收了牛皮纸包，站起来。
陈广福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架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根。
“白茯苓手里有总纲备份。她缺一样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陈根胸口的位置，“冰火蚕。她造不出完整的不死方。你手里有。”
陈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罗三针的手札里写过。冰火蚕是稳定不死方的唯一药引。”陈广福拉开房门，走廊里的黑暗涌进来，“白茯苓拿走了总纲，但她没有冰火蚕。她永远做不到最后一步。”
他走出房门，站在走廊里，侧身让陈根先过。
“走吧。我跟你回营地。国际刑警那边，我配合。”
陈根提着油灯走出房间。陈广福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铁皮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台，走出旅馆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红土和干草的味道。芒果树下，越野车的车灯亮着，罗影站在车旁，看见陈根出来，松了口气，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老人，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陈广福也看到了她。
他停住脚步，盯着罗影看了几秒。
“你是……”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罗影。罗三针的孙女。”罗影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
陈广福张了张嘴。他看着罗影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影子。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钻进越野车的后座。
陈根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前，罗影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刚才说了什么？”
“白茯苓缺冰火蚕。造不出完整不死方。”
罗影的手松开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座里的陈广福。老人靠着车窗，闭着眼，一只手按在怀里的布包上。
罗影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驶出小镇，驶入无边的黑暗。红土路两旁的灌木丛在车灯里快速后退，像被什么追赶着。
陈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通了柳如烟的电话。
“如烟，冰火蚕虫卵的存量确认一下。国内青囊村冰火蚕培养室的安保，明天安排人加强。”
柳如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夜的疲惫：“出什么事了？”
“白茯苓拿到了罗三针的毒术总纲。但她缺冰火蚕。这东西是她的命门。”陈根顿了一下，“盯紧了。”
“明白。”
挂了电话，陈根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后座里，陈广福的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罗影一直看着前方的路，两只手交叠放在药箱上，指节微微发白。
车子在黑暗里继续往前开。
远处，天边有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罗影靠在副驾驶座上，药箱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箱盖上，没怎么说话。陈根也没开口，只偶尔看一眼导航。路越来越窄，红土路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叶刮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响声。
将近午夜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比卡布韦更小，只有一条街，两排低矮的铁皮房，几盏路灯歪歪斜斜地亮着，灯下蹲着几只瘦狗。
“就这儿？”罗影坐直身子。
陈根把车停在镇子入口的一棵芒果树下。他熄了火，看着罗影：“你在车里等着。”
罗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点了一下头，把药箱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陈大哥。”她在他推开车门时叫了一声。
陈根回头。
“陈广福要是说了什么……”罗影停顿了一下，“算了，你去吧。”
陈根没追问，关上车门，朝镇子里走去。
旅馆在街道尽头。招牌已经烂得看不清字，只在门框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用漆写着“旅馆”两个中文字。门虚掩着，里面一片黑。
陈根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前台没有人，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他拿起油灯，沿着铁皮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陈根走过去，还没抬手，里面就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门没锁。”
陈根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窗边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得颧骨高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领口敞着。他面前放着一套旧茶具，两个杯子，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跟卡布韦那间旅馆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连茶壶的位置都没变。
“坐。”老人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喝茶。”
陈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油灯放在桌角。煤油灯和老人桌上的灯并排燃着，两团光晃在一起，照出老人脸上深深的沟壑。
“陈广福。”老人自己先开了口，“罗三针收的第一个徒弟。比鬼手罗早三年。”
陈根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着。
“我见过你。”陈广福忽然说。
陈根抬眼看他。
“去年，你的人在滨城把鬼手罗收拾了。我从非洲这边得到的消息。”陈广福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鬼手罗死在你手上。”
“病死的。”
“一样。”陈广福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陈根面前，“大陆资源的全部账目。七个矿场的位置分布。还有罗三针生前最后一份毒术总纲的海外备份地址。”
陈根看着那个牛皮纸包，没有立刻伸手。
“为什么给我？”
陈广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狗吠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在非洲待了三十年。”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七个矿场，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建的。毒源是我埋的，矿工是我招的。我知道那些水有问题，但我没说过。”
“去年有个矿工的儿子死了。六岁。跟我孙子一样大。”他抬起手，用指节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他儿子会得那种病。我告诉他矿场周围的水不能喝。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陈广福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过去：“我没话回他。”
陈根把茶杯放下：“账目我收了。矿场的工人，我会管。”
陈广福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更沉重了。他把牛皮纸包又往前推了推：“账目里记着每一笔毒源原料的来源和去向。七个矿场都在地图上标了。总纲备份——在一个女人手里。”
“谁？”
“白茯苓。罗三针唯一的秘传女弟子。我们叫她白姑姑。”陈广福的眼神变了变，“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几次。她比鬼手罗难缠十倍。鬼手罗是毒，她是毒加脑子。金永昌那套洗钱的功夫，有一半是她教的。”
陈根翻开牛皮纸包里的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矿场分布图上用红笔标了七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写了简短的备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中美洲的地址。
“你为什么不跑？”陈根合上账目，问。
陈广福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压回去。
“跑了，矿场的工人就得死。”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走了，大陆资源会派新的人来。新人不会管工人死活。我在这里三十年，至少压着没让他们用活人做实验。”
“那些孩子，”他的声音低下去，“跟我没关系。但我知道，跟我有关系。”
陈根收了牛皮纸包，站起来。
陈广福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架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根。
“白茯苓手里有总纲备份。她缺一样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陈根胸口的位置，“冰火蚕。她造不出完整的不死方。你手里有。”
陈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罗三针的手札里写过。冰火蚕是稳定不死方的唯一药引。”陈广福拉开房门，走廊里的黑暗涌进来，“白茯苓拿走了总纲，但她没有冰火蚕。她永远做不到最后一步。”
他走出房门，站在走廊里，侧身让陈根先过。
“走吧。我跟你回营地。国际刑警那边，我配合。”
陈根提着油灯走出房间。陈广福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铁皮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台，走出旅馆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红土和干草的味道。芒果树下，越野车的车灯亮着，罗影站在车旁，看见陈根出来，松了口气，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老人，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陈广福也看到了她。
他停住脚步，盯着罗影看了几秒。
“你是……”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罗影。罗三针的孙女。”罗影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
陈广福张了张嘴。他看着罗影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影子。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钻进越野车的后座。
陈根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前，罗影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刚才说了什么？”
“白茯苓缺冰火蚕。造不出完整不死方。”
罗影的手松开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座里的陈广福。老人靠着车窗，闭着眼，一只手按在怀里的布包上。
罗影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驶出小镇，驶入无边的黑暗。红土路两旁的灌木丛在车灯里快速后退，像被什么追赶着。
陈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通了柳如烟的电话。
“如烟，冰火蚕虫卵的存量确认一下。国内青囊村冰火蚕培养室的安保，明天安排人加强。”
柳如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夜的疲惫：“出什么事了？”
“白茯苓拿到了罗三针的毒术总纲。但她缺冰火蚕。这东西是她的命门。”陈根顿了一下，“盯紧了。”
“明白。”
挂了电话，陈根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后座里，陈广福的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罗影一直看着前方的路，两只手交叠放在药箱上，指节微微发白。
车子在黑暗里继续往前开。
远处，天边有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