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盯着地上那张参观券看了两秒,票面上的日期印的是今天,纸张崭新,边缘没有磨损,说明持票人不是从正门检票进来的——检票过的票面会留下一道机器压痕,这张没有。

    “她在上面。”陈根把参观券捏在手里,转身对刚从竖井爬出来的柳如烟说了一句,然后整个人已经朝走廊尽头冲了出去。

    博物馆一楼展厅的应急灯亮着几盏,昏黄的光打在展柜玻璃上,反射出一块块模糊的光斑。陈根从消防通道冲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大厅中央站着的那道人影。

    月光从穹顶的玻璃天窗灌下来,把展厅中央那片空地照得雪亮。那人就站在月光正中间,短发,身形纤瘦,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垂在身侧。她脚边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背包,包面上印着省城博物馆的标志——是员工福利发的纪念品,洗得发白了还在用。

    “罗素。”陈根叫出这个名字时,手里还捏着那张参观券。

    罗素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轮廓和沈若兰从户籍档案里调出来的那张身份证照片对上了——细长的眼睛,右眼下方一颗小痣,下巴弧度柔和但下颌线很硬。三十岁出头,皮肤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长期待在潮湿环境里的人。

    她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刀疤,从虎口斜斜划到手腕,比罗影手上那道浅一些,疤痕边缘平整,是手术刀片割的。陈根注意到她背帆布包用的是右肩,但包带调得很长,右手拉背包拉链时用的是左手——她是左撇子,右手那道疤是练左手刀时自己割的。

    “你在通风井口看了多久?”陈根问。

    “从你们下井的时候就开始了。”罗素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我每周五闭馆前都会来一趟,今晚看见侧门没锁,就知道有人进去了。本来想在井口等你们出来,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弧度太小,算不上笑,“等了五年,真到这时候了,反倒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真空袋,托在掌心里。真空袋是实验室用的那种无菌封装袋,袋口压了三道密封条,袋子内部抽成了真空,三味药材被压得紧贴在袋壁上,形状清晰可辨。

    第一味,根茎状,通体乳白半透明,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断面处渗出极细微的乳白色油脂——玉髓草。青囊经上卷药典篇记载:“玉髓草,生于悬崖石缝,沐月光而生,百年方成。”

    第二味,参形,表皮金黄,须根完整,主根粗如拇指,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龙骨参。药典记载:“龙骨参,长于龙骨石上,以龙骨石之精华为养,千年不朽。”

    第三味,花形,整株干制,花瓣呈深红色,花蕊金黄,虽然已经干燥封存,但在月光下依然能看出花瓣原本的颜色——赤凤花。药典记载:“赤凤花,开于火山岩隙,花色如凤羽,遇热则药性自启。”

    这三味药,正是青囊经所有高级药方中最关键的三味药引,也是紫霜完全体解药唯一缺少的配方成分。缺了它们,青囊经里一半的药方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罗三针当年从药王鼎里偷走这三味药,罗家保管了百年,鬼手罗用它们当筹码控制了整个医毒集团的上游供应链。而现在,它们被装在一个真空袋里,托在罗素掌心,月光照在袋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银光。

    罗素将真空袋放在旁边的展柜上。展柜里陈列着一套汉代青铜医具,玻璃罩擦得干干净净。真空袋搁在玻璃罩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手指在袋口停了片刻。

    她本可以销毁这些药。鬼手罗落网前给她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只有两句话——“把药烧了,别留给陈家。”她挂了电话,把真空袋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把真空袋重新封好,放回了暗格。

    她想起了罗明。那个被鬼手罗当成冰火蚕培养皿的兄长,瘫痪了二十年,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眼珠子却一直能转动。每次她去看他,他的眼皮都会眨三下——那是摩斯码的“我还在”。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孩子被鬼手罗用紫霜原液注射过,手臂上长满了紫斑,每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都会哭。他问她:“妈,我是不是要死了?”她回答不出来。

    她不想让下一代继续活在这些毒里。

    “我不是罗影。”罗素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但在空旷的展厅里每个字都听得异常清楚。穹顶的回音把她的尾音拉长了一瞬,又消散在展柜之间,“她做她的污点证人,我做我该做的事。罗家欠陈家的,这代人还不完——我爷爷是罗三针的亲传弟子,我奶奶替鬼手罗管了四十年账本,我爹替他们运了二十年毒材。但我可以把这三味药还给你。”

    陈根看着展柜上的真空袋,没有立刻去拿:“你有什么条件?”

    罗素将真空袋又往前推了几寸,然后退后两步,把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摊开,做出一个不设防的姿态。

    “两个条件。第一,用鼎炼出来的第一批紫霜解药,免费救治所有中毒百姓。不是只救青囊村的,是所有——老郭、老周头的家属、省里登记在册的全部紫霜中毒患者。一个都不能漏。”

    “这个不用你提,青囊诊所已经在做了。”

    罗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然后她说出了第二个条件。

    “替我救一个人。”

    陈根看着她。她的表情在说出这句话时终于有了变化——不是软弱,不是哀求,是一个母亲在忍了五年之后终于可以开口时的那种紧绷。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眼眶发红但没有泪,手指在冲锋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救谁?”

    罗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被她攥得起了皱,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处的图像都模糊了。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十二三岁,躺在病床上,面色青紫,嘴唇发绀,两只手臂从病号服袖子里露出来,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紫霜斑痕。斑痕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紫色,边缘不规则地向四周扩散,有些斑块表面已经溃烂,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孩子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柜上堆着药瓶和纱布,旁边放着一个奥特曼玩具,塑料外壳擦得干干净净。

    “我儿子。”罗素的声音这时候才终于抖了一下,极轻微,像琴弦被拨动后那一瞬间的颤音,然后她迅速稳住了,“他被鬼手罗用紫霜原液注射过。晚期。紫斑蔓延到了胸口,关节已经开始僵硬。我用罗影笔记里的延缓方子撑了三年,但那个方子只能延缓扩散,不能根治。罗影的笔记上说续命针能救晚期患者,但每施一次折寿三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要你的命。我用三味药换你用鼎炼完全体解药。你炼成了,他就能活。”

    展厅里安静了片刻。月光从穹顶天窗的玻璃格子里漏下来,在罗素脚边投下十字形的光影。展柜里的青铜医具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锈,玻璃罩上倒映着两个人影,一站一立,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和一只真空袋。

    柳如烟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她的裤腿上沾着竖井里的青砖灰,头发上蹭了一小片蜘蛛网,还没来得及拍掉。她走到陈根身边,从罗素手里接过照片,凑到应急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孩子的中毒程度。

    紫霜晚期中毒的典型症状有四个阶段:皮肤霜斑、关节僵硬、内脏纤维化、骨髓坏死。照片上的孩子还停留在第二阶段——关节开始僵硬但尚未完全锁死,紫斑颜色深但溃烂范围没有超过四肢。这意味着他的骨髓和内脏还没有被毒素完全侵蚀,续命针配合完全体解药还有逆转的可能。

    “完全体解药加药王鼎炼制的冰火丹,”柳如烟把照片还给罗素,对着陈根点了点头,“可以抵消续命针的折寿副作用。孩子的病情还处在第二阶段,没有进入内脏纤维化。现在施针,治愈概率很大。”

    罗素听到这句话时,攥着照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弯下腰,从帆布背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本账本,封面是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把账本放在真空袋旁边。

    “这是金永昌通过中间人给我打的每一笔钱。五年,一共七笔,全部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卡在药王鼎底下压着。我没有替他办过任何事,但这些钱是证据——永昌医药在国内洗钱的证据。中间人的名字、银行账号、转账时间,全记在里面。”

    陈根拿起账本翻了几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转账日期、金额、中间人姓名、用途备注。备注栏里写的全是“药材采购款”,但采购单号一栏全是空白。

    “你把这些交出来,鬼手罗的海外关系就被你彻底切断了。”陈根合上账本,“他不会放过你。”

    “他已经不放过我了。”罗素把照片揣回口袋,帆布包的带子重新背好,“从他把紫霜打进我儿子体内那天起,我就跟罗家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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