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伸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两只手就能完全包住。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光滑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鹅卵石。

    “雪儿。”

    “嗯。”

    “你真好看。”

    “你也是”

    陈根笑了一下。笑容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变高了。

    “雪儿”他说,“你喜欢我多久了?”

    赵雪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又松开。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很久。”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裹着压抑了太久的气息,“从你掉进池塘那天开始。从你把那颗化了的糖塞进我手里那天开始。从你站在村委会门口说出真相那天开始。从和你做游戏那天起。”

    “很久了,陈根。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溢出来。没有哭声,就那么无声地淌着,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

    陈根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左边擦了右边又淌下来,右边擦了左边又淌下来。后来他索性不擦了,捧着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以后想我就来找我。”他说。

    赵雪儿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真的吗。”

    “真的。”

    她伸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把她从床沿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惊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鸟。

    “根子。”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三天后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你欠我的。”

    “欠你什么?”

    赵雪儿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横一道竖一道,但她笑了。

    “欠我一颗糖。那颗化了的,你得还我。”

    陈根低下头吻了她的眼睛。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眼皮上,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颤动着,像蝴蝶潮湿的翅膀。她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现在就还。”

    “现在没糖。”

    “那就还别的。”

    陈根把她抱了起来。她比张翠花还轻,比李月娥还轻,轻得像一把晒干的野花。她的腿环在他腰侧,赤着的脚踝在月光里白得像两截藕。

    破屋的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床上,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分不清彼此的影子。

    赵雪儿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铺成一片墨色。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石子。她伸出手,手指摸上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指尖在他脸上的每一寸停留,像是在描一幅画。两人的衣服零散地洒落一地,呼吸交缠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

    “根子,你真得劲。”她说。

    “哪里得劲?”

    “就那个…”

    “喜欢吗?”

    “嗯。”

    “那再来一次?”

    “嗯。”

    “你继续叫……我喜欢听”

    赵雪儿红着脸。

    “你好坏。”她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陈根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贴着她的掌心。

    “这里头。”他说,“有你。”

    赵雪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她没有让它们淌下来,而是拉下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他的嘴唇上。

    月光从窗户慢慢移到了墙角。蛙鸣声从远处的池塘传来,一阵高一阵低,像大地在夜里翻身时发出的叹息。破屋的门没有关严,被夜风吹开一道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在床脚处停住了,像是连月光都不忍心打扰。

    赵雪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她的呼吸还没平复,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他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摔的,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划。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那时候你哭得可凶了。”

    “你哄我了。”

    “怎么哄的?”

    “你说,根子不哭,雪儿姐给你吹吹。”赵雪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安静了,手指在他疤痕上一圈一圈地画。

    “现在还要不要吹吹?”

    “要。”

    她撑起身子,低头对着他脖子上那道疤痕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息凉丝丝的,拂过他的皮肤。吹完又把嘴唇贴上去,在那道旧疤痕上印了一下。

    “好了。”她说。

    “没好。”

    “哪里没好?”

    陈根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轻,还是很轻,但这份轻里头有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雪儿。”

    “嗯。”

    “三天后我从镇上回来,给你带糖。”

    “什么糖?”

    “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大白兔奶糖。”

    赵雪儿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要两颗。”

    “为什么两颗?”

    “一颗还你当年欠我的,一颗——”她的声音小下去,“一颗是你自己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欠我这么多年。”

    陈根的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了。她的后背贴在他胸口,肩胛骨硌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脚步渐渐合上了拍子。

    “好。”他说,“两颗。”

    “要大颗的。”

    “好。”

    “包装纸不能皱。”

    “好。”

    赵雪儿不说话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展开。月光下他的掌纹清晰分明,她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又从小指数回来。

    “你在数什么?”他问。

    “数你的手指头。”

    “几根?”

    “五根。”

    “数这个干什么?”

    赵雪儿把他的手掌合上,握成一个拳头,双手包住。

    “记住。”她说,“记住你有五根手指。去了镇上,一根都不能少。”

    陈根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里有皂角的清气,还有田野里稻花的香。

    “记住了。”

    月亮移过了屋顶。蛙鸣声渐渐稀疏,远处有鸡叫了第一遍。

    赵雪儿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脊柱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微微浮现,像一道浅淡的山脊线。她把散落的发簪捡起来叼在嘴里,双手拢着头发重新绾好。簪子插回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天快亮了。”

    “嗯。”

    “我先回去,我妈醒得早。”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被床沿勾住,扯了一下,露出半截大腿。月光照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像刚剥出来的笋。她赶紧把裙摆扯下来,耳根子烧得通红。

    陈根靠在床头上看她。

    “看什么。”她瞪他一眼,毫无威力。

    “看你。”

    “天天看,还没看够?”

    “没。”

    赵雪儿蹲下来系鞋带的手指抖了一下,系了两次才系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凌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生腥味。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老槐树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起来。她站在门口,逆着那线天光,身形被勾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三天后。”她说。

    “三天后。”

    她迈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村道上传出去很远,一下一下,踩在浮土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陈根躺回去,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的皂角香。他把银针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九根针一根一根排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针身上,九道冷光并排躺着,像九根等待出鞘的芒。

    三天后。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在镇卫生院三楼那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钱德旺也没有睡。

    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参加培训的乡村医生姓名,一共十二个人。陈根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钱德旺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嘟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老华,三天后的培训,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钱德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他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隔夜的凉茶,茶叶在杯底泡得发黑,茶水苦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年轻人,想请你帮我看看。”

    他挂了电话,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抽屉。窗外,镇子的方向,天边那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把夜幕一点一点地往后推。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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