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柳如烟起得很早。

    她坐在床边梳头,木梳从发根拉到发尾,动作很慢。窗外有鸟叫,隔着墨绿色的窗帘传进来,听着像麻雀。

    “今天什么安排?”她问。

    “去归元山庄。”陈根系好鞋带,“昨晚何敬堂说了,归元山庄只是脸面。脸面上的东西,看得越仔细越好。”

    “慕容清不会让你随便逛。”

    “不用他让。”

    柳如烟把梳子搁下,转过身看他。

    “你想趁他不注意到处走?”

    “慕容清昨晚在天元大厦有个早会。”陈根站起来,“何敬堂的短信里提过,慕容集团每周三上午有例会,慕容清必须到场。山庄里只剩佣人和保安。”

    “你怎么进去?”

    “我是慕容家请的技术顾问。”陈根拿起外套,“合同虽然没签,但那张黑色请柬就是通行证。在三天期限到之前,归元山庄的门对我开着。”

    柳如烟没再问,换了衣服跟他出门。

    车子开到归元山庄门口时,果然没见到慕容清的车。门口还是昨天那两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其中一个看见陈根的车牌,明显愣了一下。

    “陈医生,”他上前一步,“慕容少爷不在。”

    “我知道。”陈根摇下车窗,把黑色请柬亮了一下,“我昨天落了东西在正厅,进去找找。”

    那人犹豫了一瞬。请柬是真的,慕容清也确实交代过三天期限之内陈根是山庄的客人。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陈根把车停在前院的银杏树下。

    白天的归元山庄跟昨晚完全不一样。昨晚灯光一打,正厅显得气派堂皇。现在日光底下,能看到墙角砖缝里的青苔,回廊柱子上的漆也有几处细微的裂痕。山庄修得讲究,但年头不短了。

    “你去正厅,”柳如烟说,“我去后面转转。佣人看到女人在园子里散步,不会多想。”

    陈根点头,两人分开。

    正厅里空荡荡的。昨晚的红木圆桌已经收拾干净,桌面上摆了一只新换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莲蓬。陈根在正厅里站了片刻,转身从侧门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长的走廊,铺着青砖,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走廊尽头拐了个弯,通向山庄的后园。

    后园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倍。

    中间是一片草坪,草修剪得齐整,边角种着几棵桂花树。草坪尽头是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有个小池塘——就是昨晚陈根说的那个“有银角草”的池塘。池塘的水看着确实干净,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里头游得悠闲。

    但陈根注意到池塘边上有一圈白色的粉末痕迹,像是撒了什么东西,被水冲过,只残留了边缘的印子。他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闻了闻——是石灰,还有一股极淡的苦味。石灰是碱性的,能中和银角草的酸性毒素。昨晚他点破池塘有问题,今天一早慕容家的人就处理过了。动作倒是快。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摩擦声,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落脚、过渡、起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均匀得不像正常人走路。

    陈根站起来,循声看过去。

    草坪另一头,假山旁边的一片空地上,一个中年男人在打太极拳。

    男人五十上下,穿一身素色唐装,脚上是黑布鞋。他正在做“云手”的动作,双臂在胸前划弧,手腕翻转间带动整个身体的劲道。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水里移动,但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浑厚力道。

    陈根站着没动,看了片刻。

    这人的拳法很正,一招一式都是标准的杨氏太极。但他的呼吸不对——吐纳的节奏跟拳法的开合之间,有一丝细微的错位。正常太极拳的呼吸是开吸合呼,这人是开呼合吸,刚好反着来。

    而那种反着来的吐纳术,陈根认得。青囊子传承里有一种吐纳法,叫“逆息归元”,专门配合医武一体的手法,用来催发内劲、导引药气。青囊子的正式传人都会练。但这人的逆息归元做了改动——吞吐之间多了一个极短的顿挫,将原本行云流水的劲道在中间断开,形成了一股阴狠的暗劲。

    陈根面无表情,从草坪上走过去。

    中年男人收了势,双掌缓缓下压,长吐一口气。他转过身,看见陈根,点了下头,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漾开一下就没了。

    “早。”他说。

    “早。”陈根说。

    “你就是慕容少爷请来的陈医生?”

    “是。”

    “听说了。”中年男人拿搭在假山石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昨晚你在饭桌上几句话说倒了慕容清的面子,老何的手指被你一杯酒治好了——这事儿今早传遍了半个省城。”

    “你是?”

    “冯骥。”中年男人伸出手,“慕容先生的健康顾问。”

    陈根跟他握了一下。冯骥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练拳的人才会有的痕迹。而且他的指尖微凉,触到陈根掌心的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试探性的劲道,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碰到就收了回去。

    “冯顾问的拳打得很好。”陈根松开手。

    “随便练练,活动筋骨。”冯骥拿毛巾搭在肩上,往正厅方向走,“陈医生一大早来山庄,慕容少爷不在,是落了东西?”

    “昨晚宴席上掉了粒扣子。”

    冯骥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陈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看得很深,像是在陈根脸上找什么东西。

    “扣子。”他重复了一遍,笑了,“陈医生是个细心人。”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冯骥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步子不大不小,重心始终压得很低,上半身几乎不动——这种步态陈根在传承里见过,是长期练暗劲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随时保持下盘的稳定,随时能接招。

    “冯顾问跟慕容先生多久了?”陈根随口问。

    “十几年了。”冯骥说,“我是跟着太太过来的——白秀容嫁进慕容家的时候,我是她的私人康复师。后来慕容先生身体也需要调理,就留下来了。”

    “这么说,你是白秀容的人?”

    冯骥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在慕容家,谁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办事。”他说,“陈医生,你在桃花镇的事我听说了。钱德兴那两兄弟栽在你手里,不算冤。但你也要明白——钱德兴在慕容家眼里,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你打翻了钱家兄弟,慕容家不但不会记恨你,反而觉得你有本事。所以才有这张请柬。”

    “你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冯骥在正厅门口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根,“陈医生,我跟着慕容先生十几年,见过来投靠的人,也见过来找麻烦的人。投靠的人要是真有本事,慕容家从不亏待。但来找麻烦的人——”

    他顿了顿。

    “省城河里的鱼,吃过的饵料多了去了。”

    话说得云淡风轻,但“省城河里的鱼”这几个字他咬得极轻,轻到几乎被回廊里的穿堂风盖过去。

    陈根看着冯骥,面上没什么表情。

    “冯顾问的话我记下了。”他说。

    “记下就好。”冯骥笑了笑,“对了,你的扣子找到没有?”

    “没找到。”

    “扣子这东西,有时候你找它找不着,不找的时候自己就出来了。”

    冯骥说完,转身往山庄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回廊里越走越远,脚步还是那个节奏——落脚、过渡、起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素色唐装的下摆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整个人像一把被布裹着的刀。

    陈根转身走向前院。

    柳如烟已经在车旁等着了。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才拍的几张照片——后园角落里的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标识,但装了电子锁。

    “那扇门通地下。”柳如烟把手机递给陈根,“我问了打扫的阿姨,她说那下面是酒窖。但酒窖不需要装电子锁。”

    “地下不止一层。”陈根拉开车门,“我刚才在后园碰见冯骥了。”

    柳如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省城河里的鱼吃过的饵料多了。”

    “这话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定性。”陈根发动车子,“他把钱德兴说成看门狗,把自己说成传话的。意思很明白——在他眼里,我只是走到归元山庄这一步,还不配跟慕容怀德直接谈。冯骥不是传话的人,他是慕容怀德的白手套。”

    柳如烟系上安全带,沉默了片刻。

    “我在后园还发现一件事。”她说,“假山后面有一块碑,被爬山虎遮了大半。我扒开看了一眼,上面刻的是柳家的堂号——‘济元堂’。那是柳家祖传医馆的名字,归元山庄重修的时候移走的。慕容家用柳家医馆的碑当地基,压在假山下面了。”

    车子驶出归元山庄大门。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挡风玻璃上,又很快被风刮走。

    回到宾馆,柳如烟把手机连上笔记本,将刚才拍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细看。铁门的电子锁型号、后园假山的位置、冯骥打拳的那块空地——她全部标注在地图上,用的是柳家手札里那套标记法。

    “冯骥练拳的地方,”她指着地图上一块区域,“正好在假山正上方。何敬堂昨晚说慕容家要杀人,来的也是冯骥。如果他真的是专门替慕容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那他每天在后园打拳,脚下踩的就是归元山庄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陈根站在她身后,看着地图。

    “慕容怀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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