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车停在天元大厦对面的时候,柳如烟的短信正好进来:“慕容清答应了,十点半在江边的茶馆见。他说只喝茶,不谈正事。”

    陈根回了一个“好”字,推开车门。

    天元大厦在省城市中心偏东的位置,二十七层,外墙是深蓝色玻璃幕墙,太阳照上去反光刺眼。楼顶立着四个大字——天元集团。大厦门前是一个环形下车道,正中立着一块景观石,石头上刻着“归元守一”四个字,跟归元山庄门楣上的如出一辙。

    门口保安看见陈根,主动迎上来:“陈医生?慕容少爷交代过,您今天过来考察,让我直接带您上楼。”

    慕容清果然料到了他会来。

    陈根点头,跟着保安进了大堂。大堂装修得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三个穿制服的女孩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保安刷了门禁卡,电梯上行到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慕容清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今天换了身藏青色西装,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比昨晚在归元山庄时更加标准——标准的商务接待笑容,嘴角弧度刚好露出六颗牙。

    “陈医生,早。”他伸出手,“昨晚休息得好吗?”

    “不错。”陈根跟他握了一下。

    “那就好。我先带陈医生参观一下。”慕容清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是行政办公区,那边是会议室,再往里走是研发中心的外围展示区。产业园的具体规划方案在十八楼的模型室,待会儿带陈医生上去看。”

    陈根跟着他往前走。走廊两侧是开放式的办公区,格子间里坐满了人,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慕容清边走边介绍,语速适中,措辞得体,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接待机器。

    走到走廊尽头,慕容清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展示厅。墙上挂着慕容集团的发展历程图,从三十年前一家小中药铺起家,到如今横跨地产、医药、养老三大板块的产业集团。展柜里陈列着各种产品样品,养生产品、保健胶囊、参茸礼盒,包装一个比一个精美。

    “慕容集团的中医药板块去年营收超过了八个亿。”慕容清站在一块电子屏前,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图表,“省城的中医药产业园是省里十三五规划的重点项目,总投资三十亿,预计三年内建成投产。到时候整个产业链从种植基地到研发中心到生产车间全部打通,陈医生如果加入,负责的就是这里——”

    他点了下遥控器,屏幕上弹出一张效果图:一栋六层高的弧形建筑,玻璃穹顶,看着像某种未来主义风格的美术馆。效果图右下角标注着“天元中医药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的技术团队目前有四十三个人,”慕容清说,“有从省中医院挖来的副主任医师,有中医药大学的博士生导师,还有两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老专家。但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陈医生一个人的青囊传承。”

    “慕容先生对青囊传承了解多少?”陈根问。

    慕容清的笑容没变,但他按遥控器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多,”他说,“只知道是当年青囊子传下来的一套医术和武学体系。青囊子这个人呢,在中医史上不算出名,但他的方剂和针法被圈内人认为是失传的绝学。陈医生能得这套传承,是造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知道这些”。

    但陈根注意到了他话里的一个细节——他说的是“青囊子这个人呢,在中医史上不算出名”。这句话放在一个中医药集团的少东家嘴里,本身就是破绽。一个做中医药产业的人,不会把“不怎么出名”作为评价一个古代医学宗师的唯一定语,除非他刻意淡化这个人的分量。青囊子在圈子内绝非“不怎么出名”,他的地位相当于医武一脉的开山祖师之一。慕容清故意往轻了说,是在掩饰慕容家对青囊传承的关注程度。

    “产业园的具体推进到哪一步了?”陈根没接青囊子的话头。

    “项目规划批下来了,用地审批走到最后一步,资金到位了六成。最大的瓶颈就是技术团队——需要一位真正懂行的人坐镇研发中心。”慕容清说,“陈医生如果今天签合同,下周就能进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现在在哪儿?”

    “十七楼。”慕容清很自然地接话,“带陈医生上去看看?”

    陈根点头。

    电梯从十六楼到十七楼只用了五秒钟。电梯门开的一瞬间,陈根闻到了一股气味——消毒水混着乙醇,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这种混合气味他很熟悉,是中草药煎煮后残留的挥发性物质,但其中那股苦杏仁味不属于正常的药材,是某种经过提纯的生物碱独有的特征。

    十七楼跟十六楼完全不一样。走廊里没有开放式的格子间,只有一排白色墙壁,墙上每隔几步就是一扇电子门禁,门禁上亮着红灯。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铭牌:研发中心·技术核心区。

    慕容清在第二扇门前停下,刷了员工卡,推开门:“这是中药检测实验室。”

    门里是一间宽敞的实验室,操作台上摆着各种仪器——高效液相色谱仪、气相质谱仪、紫外分光光度计,全是进口货。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操作仪器,看见慕容清进来,同时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叫了声“慕容少爷”。

    “忙你们的。”慕容清笑着摆手,转向陈根,“这套设备是去年刚从德国进口的,省城其他几家药企都没有。”

    陈根走到操作台前,目光扫过台面上正在检测的样品。一排棕色试剂瓶,瓶身上贴着编号标签,没有写药品名称。他随手拿起一瓶,凑到鼻尖闻了闻。苦杏仁味,比走廊里浓了十倍不止,还混着一股极淡的甜腻气息——是黑心莲提纯液混合了某种甜味掩盖剂的味道。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没说话。

    慕容清站在旁边,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一直盯着陈根的动作。他看陈根什么都没说,主动开了口:“这瓶是正在研发的新品提取物,配方保密。陈医生要是签了合同,这些东西全向你开放。”

    “慕容先生研发新品的原料是从哪儿进的?”

    “全国各地都有固定的药材供应商,云南的茯苓、甘肃的当归、东北的人参,全是道地药材。进口渠道也有,主要走东南亚的香料贸易线。”

    陈根点了下头,没追问。

    东南亚的香料贸易线——黑心莲产自东南亚,国内禁止流通,但打着香料贸易的名义走东南亚进口渠道,正是最常见的地下流通路线。慕容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坦荡,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事实。要么他笃定陈根不知道黑心莲的事,要么他已经习惯了把这条地下通道当成合法生意。

    慕容清带他走出实验室,沿十七楼走廊又往里走了几十米。走廊尽头是一扇独立的电子门禁,比前面的几扇门都要厚实,门锁上装了虹膜识别装置。

    “研发中心的资料室,存着慕容集团所有核心产品的配方档案。”慕容清指了指那扇门,“这里面只有慕容家核心人员才能进。等陈医生签了合同,权限自然会开通。”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陈根却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闭上眼,不动声色地调了一下内息。青囊传承中的内息感应法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铺开——他的听觉在瞬间被放大,穿透那扇电子门,探入背后的空间。门后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而是好几个。三、不,至少五个,呼吸都很浅,间隔长而不均匀,是长期卧床的病人特有的呼吸节律。

    而且这些呼吸声中混杂着一个极细微的机械音——每隔几秒滴一声,是输液泵在工作。

    五个长期卧床的病人,在输液泵的维持下,躺在天元大厦十七楼的核心区资料室里。

    陈根睁开眼。

    “陈医生?”慕容清在前面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陈根转过身,表情毫无变化,“慕容先生这栋楼的安保做得很到位。”

    “那是自然。”慕容清笑了,“核心机密嘛,不能马虎。”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

    慕容清送陈根到大门口,握手告别的时候笑容还是标准的六颗牙。他说陈医生回去考虑合同的事,三天期限到之前随时可以签字,慕容家的大门永远敞开。

    陈根走出天元大厦旋转门,手机响了。柳如烟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陈根,你别说话。”

    语音顿了一下。

    “茶馆里不止我和慕容清。他带了冯骥。冯骥没坐到桌边,坐在角落里,一直在听。慕容清的口风很紧,只聊天气和茶叶,什么都不说。”

    陈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出几步之后,他抬眼扫了一圈街对面建筑的楼顶。能听到耳麦里的信号吗?不一定。但从进入大厦开始,自己就被全程观察了——这一点能确认。

    天还没黑,街灯已经亮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天元大厦的地下车道,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里。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天元大厦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楼顶“天元集团”四个大字后面,压着一整片越积越厚的乌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天元大厦门口,在后视镜的视野中停稳。副驾驶座的门先打开了,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她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裙,妆容精致,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五官不算漂亮,但极为凌厉——颧骨偏高,眉骨立体,眼睛不大却极有穿透力,站在那里不动就已经带着一股压迫感。大厦门口的几个保安看见她,同时把腰挺直了几分。

    慕容清快步从大堂里迎出来,脚步比迎陈根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他走到女人面前,微微弯了下腰,叫了一声:“二婶。”

    女人—白秀容,淡淡点了下头,目光越过慕容清,落在远处正驶离的车上。

    “就是他?”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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