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门开了。

    处置室比想象中大。一间通长的屋子,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纱布卷和消毒水瓶子。正中间放着一张诊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单子,单子上搁着一个针灸模型——铜铸的,半人高,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穴位点和经络线。模型被磨得发亮,额头上、胸口上、膝盖上,凡是经常被人指点的位置,铜色都比别处浅。

    诊床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钱德旺,紫砂杯搁在窗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面前的铁盘里摆着一排银针,针尖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陈根的目光从那些针上扫过去。针是新的,针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针尖处的光泽跟针身不太一样——略微发暗,像是镀过一层什么东西。

    “陈大夫,来得正好。”钱德旺从窗台边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下午的考核很简单,就是考考各位的针灸基本功。这位是县中医院的王主任,专门搞针灸的,今天是主考官。”

    王主任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陈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伸手从铁盘里捏起一根针,在指尖转了转,针身在日光灯下划出一道细小的光弧。

    “规则很简单。”王主任开口了,嗓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铜人模型,五十个穴位。我说穴名,你下针。每穴限时十秒,位置偏差超过两分,深度偏差超过一分,算失误。失误超过三次,考核不通过。”

    他把针放回铁盘里,针碰到铁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考核不通过会怎样?”陈根问。

    钱德旺的笑容加深了一层:“乡村医生培训考核不通过,按照县卫生局的规定,取消当年度行医资格。明年重新参加培训,考核通过了才能恢复。”

    取消行医资格。陈根看着钱德旺的脸,那张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笑,但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像冬天埋在雪地里的铁夹子。

    “明白了。”陈根说。

    “那就开始吧。”王主任往后退了一步,把诊床前的位置让出来。

    陈根走到诊床前。铜人模型立在眼前,半人高,铸造得极为精细。头顶的百会,眉心的印堂,鼻翼两旁的迎香,锁骨上窝的缺盆,胸前正中的膻中,肚脐旁开的天枢——每一个穴位都刻着一个小小凹陷,被无数根针扎过,凹陷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他把手伸向铁盘。

    指尖碰到针柄的那一刻,内兜里的十二根银针隔着鹿皮和衣料轻轻震了一下。那不是错觉。柳如烟送的那套针,跟他随身带了这么多天,几乎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在他心口上跳动,像另一颗心脏。

    铁盘里的针是凉的。凉得有些不正常。这不是金属本身该有的温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之后渗进骨子里的凉。

    陈根把针捏在指间,没有急着下针。他抬起头看着王主任,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跟钱德旺的笑容截然不同——不是挂在脸上的,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干净的,憨厚的,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的笑。

    “王主任,这针我不习惯用。”他把针放回铁盘里,“我用我自己的。”

    他说着从内兜里掏出鹿皮包裹,打开来,十二根针在日光灯下排成一排。针身修长,针尾缠着暗红色的丝线。每一根针的针尖都泛着温润的光——不是金属的冷光,是玉石一样的温光。

    王主任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盯着那排针看了几秒,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自己带的针?”他看向钱德旺。

    钱德旺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舒展开:“也行。用什么针不重要,重要的是扎对地方。”

    陈根从鹿皮里抽出第一根针。三寸长,针尾的红线缠得紧密。他捏针的姿势很特别——不是寻常那种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的姿势,而是三指握针,食指压住针身,拇指和中指从两侧夹住针柄。针在他指间像一支被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在食指那一压上。

    青囊子传下来的针法里,这一式叫“点山式”。山不动,我动。针不动,气动。

    王主任的瞳孔缩了一下。

    “百会。”他报出第一个穴名。

    陈根的手抬起来。铜人头顶的百会穴只有米粒大小,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铜光。他的针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看清针尖是怎么刺入那个米粒大小的凹陷的。只看见针身一颤,再定睛时,针已经稳稳立在了铜人头顶。

    入针一寸。不偏不倚。

    王主任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印堂。”

    第二根针从鹿皮里抽出。印堂在两眉之间,铜人模型上的印堂穴刻得极浅,几乎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陈根的手越过铜人的面部,针尖在距离印堂半寸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入针半分。针身垂直,纹丝不动。

    “迎香。”

    “缺盆。”

    “膻中。”

    “天枢。”

    穴名一个接一个从王主任嘴里报出来。一开始报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后来渐渐慢了。不是因为穴名报完了,是因为他每报一个,陈根的针就落下去一根。落下去的位置、深度、角度,跟铜人模型上刻的凹陷完全重合。不是大概的准,是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处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报穴名的声音和银针刺入铜人的细微声响。钱德旺站在窗台边上,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紫砂杯搁在窗台上,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泥。

    第二十根针落下的时候,王主任报穴名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根的针扎在铜人的“神阙”穴上。神阙就是肚脐,铜人模型上的神阙穴是一个深陷的凹坑,四周刻着细密的放射状纹路。针立在那里,针尾的红线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但处置室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王主任盯着那根颤动的针看了好一会儿。他的金丝眼镜后面,眼珠子不再转了,定定地钉在针尾上。

    “这是什么针法?”

    陈根没有回答。他从鹿皮里抽出第二十一根针,悬在铜人模型上方,等着下一个穴名。

    王主任没有报穴名。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诊床前,弯下腰,凑近了看铜人模型上的针。从百会看起,一根一根往下看。迎香,缺盆,膻中,天枢,神阙——每一根针的入针深度都不同。百会入一寸,印堂入半分,迎香入三分,缺盆入五分,膻中入七分,天枢入一寸二分,神阙入一寸五分。每一针的深度都跟穴位本身的深浅完全吻合,一分不差。

    这不可能。铜人模型是死的,穴位是刻上去的,但真正的人体穴位深浅是因人而异的。一个真正懂针灸的人,在铜人模型上下针的时候,会根据模型上穴位的刻痕深浅来调整入针深度,而不是按照标准深度死板地扎。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须对每一个穴位的解剖层次了如指掌。

    王主任直起身,看着陈根的眼睛。

    “你师父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没有师父。”

    王主任摇了摇头。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诊床上。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光滑。铜牌正面刻着一株草,叶片舒展,根须虬结。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青囊。”

    陈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青囊子的青囊。

    一百年前,青囊子行走天下,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传了针法,二弟子传了方剂,三弟子传了导引。后来青囊子遭人围剿,三个弟子四散奔逃,各带一脉传承隐入民间。这块铜牌,是当年青囊子亲传弟子的信物。每一脉只传一块,师传徒,父传子,代代单传。

    王主任——不,他不姓王。

    陈根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四十来岁,金丝眼镜,白大褂。但白大褂领口露出来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那是“探脉步”被人从背后偷袭时留下的伤——青囊传承里记载过,大弟子一脉的传人,最容易伤在左颈。

    “你姓什么?”陈根问。

    中年男人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摘下眼镜之后,他的眼睛露出来了。眼窝深,眼珠黑,眼角微微上挑。

    “华。”

    “华济生是你什么人?”

    “家父。”

    陈根的手按在诊床边缘。铜牌,疤痕,探脉步,还有上午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老华。华济生。七十岁,行医五十年。青囊子一脉的旁支传人。

    “上午那位——”

    “是家父。”中年男人把铜牌从诊床上拿起来,双手捧着,举到陈根面前,“家父让我把这个带来。他说,上午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五秒钟,看了您一眼。回去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针脉合一,嫡传再现。’”

    处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钱德旺站在窗台边上,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慌。他看着华主任双手捧着铜牌跪下去的样子,嘴巴张了张,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

    “华主任,你这是——”

    没有人理他。

    中年男人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将铜牌高举过头。白大褂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沾了一层灰。他低着头,脖颈上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青囊子大弟子华景春一脉,第七代传人华安,见过少主。”

    陈根看着他。

    铜牌在华安手中微微颤动。不是手在抖,是铜牌自己在震。青囊传承里说过,嫡传信物之间互有感应。他身上带着青囊子完整的传承——不是一块铜牌,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