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根被后院铡刀的声音吵醒了。

    一下,一下,又一下。刀刃切入药材的闷响,带着黄精被切断时特有的脆劲儿。他披上布衫推开后院的门,张翠花已经蹲在铡刀架子前面了。晨雾还没散,她的头发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铡刀旁边码着三排切好的黄精片子,切口雪白,薄厚均匀。

    “你一夜没睡?”陈根蹲下来。

    张翠花没抬头。刀刃又落下去,一片黄精从刀口下掉出来,落在已经码好的那堆里。

    “柳如烟说你昨天去了县城。沈若兰的毒,排出来了三成。”她把手边最后一根黄精塞进铡刀口,“剩下的要药浴发汗,至少一个月。黄精是药浴方子里的君药,用量最大。我提前切出来,省得用的时候抓瞎。”

    刀刃又落下去。这一刀切得比前几刀都重,黄精片子从刀口下飞出来,落在码好的药堆外面。张翠花盯着那片切飞了的黄精看了一会儿,伸手捡回来放在一边。

    “她好看吗?”

    陈根没有马上回答。晨雾从井沿上漫过来,把后院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灰白色。铡刀的刀刃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张翠花的睫毛上也凝着细小的露珠。

    “她体内的毒叫月华沉。下毒的人是钱德兴。”

    张翠花的手停在铡刀柄上。

    “钱德兴?钱德旺的大哥?”

    “嗯。钱德兴控制沈氏药业用了三年。沈若兰忍了三年。”

    张翠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铡刀柄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把切好的黄精片子拢进竹筛里,端到棚子底下摊开晾着。晨雾在她手指间缠绕,黄精的汁液把她指甲染成了淡褐色。

    “我去煮粥。”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你昨晚回来,领口的扣子系得很整齐。不是你自己系的。你自己系扣子,最上面那颗永远系不上。赵雪儿给你系扣子,会系到最上面,但系得太紧,领口勒脖子。柳如烟给你系扣子,会系得很松,松到风一吹就开。”

    她推开门。

    “沈若兰系的扣子,不松不紧。”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陈根蹲在铡刀架子前面。刀刃上还沾着一片黄精的切片,切口雪白,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圈。他把那片黄精拈起来放进嘴里嚼。苦的,带着土腥味。张翠花切的黄精片,每一片都这个味道。

    早饭后,沈若兰的电话打来了。

    不是打给陈根,是打给柳如烟的。柳如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药柜,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的戥子还在称茯苓。听了两句,戥子停了。

    “你确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柳如烟把戥子放在柜台上,走到诊桌旁边坐下。陈根看着她,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不是害怕的沉,是战斗前那种把所有表情都收起来的沉。

    “好。我告诉他。”

    她挂断电话,手按在听筒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根。

    “沈若兰说,钱德兴的背景,比我们想的要深。”

    她复述沈若兰的话。一字一句,像在读一本账本。

    钱德兴。五十三岁。县城德兴地产的老板,德兴药材的幕后控制人,德兴典当行的挂名股东。三驾马车——地产拿地,药材洗钱,典当行放贷。黑白通吃。白道上,他跟县局的韩彪是把兄弟,跟市里的某个领导有每年腊月二十三的固定会面。黑道上,他养着一批从省城碎碑手沈家门下退下来的打手,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走法律程序”的事。

    二十年前,钱德兴还只是镇上的一个药材贩子。从各村收药材,转手卖给县城的药材行,赚个差价。那时候桃花村最好的一块地——陈家祖宅那块地,依山临水,风水上佳。钱德兴看上了,要买。出的价是市价的三分之一。

    陈厚生不卖。

    不卖的原因很简单。那块地上不仅有陈家的祖宅,还有陈厚生种了二十年的药圃。药圃里种着从青囊子传下来的几味稀缺药材,别处种不活,只有那块地的土质和朝向能养活。卖了地,就是卖了青囊子的根。

    钱德兴前后来了三次。第一次带着礼物,第二次带着合同,第三次带着人。陈厚生把人轰了出去。三天后,钱德兴第四次来,没有进门,只站在院墙外面看了一会儿药圃。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陈大夫,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卖,将来有人替你卖。”

    三个月后,陈厚生夫妇死了。

    陈根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正按在诊桌的老榆木桌面上。张翠花擦过无数遍的桌面,木头的纹理被他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去。他没有说话,但按在桌面上的那根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伯。他那时候还没退休,是镇上派出所的民警。你父母的案子,他接到报案后去了现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钱德旺的死亡证明都开好了。他不服,写了三份报告要求立案侦查。三份报告,全部被县局退了回来。退回来的批复上写的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签字的人——”

    “韩彪。”

    “嗯。那时候韩彪是县局刑侦队的副队长。”

    陈根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收回来。老榆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痕,被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很快又被桌面本身的凉意吞没。

    “所以不是钱德旺一个人的事。”

    “不是。钱德旺只是动手的那把刀。握刀的手是钱德兴。给刀淬毒的是碎碑手沈家。拦住孙伯立案的是韩彪。退回来的三份报告,每一份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按着。”柳如烟把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又合上,“这是一条完整的链子。从镇到县到市到省。每一环都扣在你这二十年的命上。”

    陈根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口的青石板路面上,赵老根蹬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过去,车斗里装着从村里拉来的蔬菜。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芹菜,黄叶子摘下来扔进簸箕里。理发店的红蓝转灯还没开,师傅蹲在门口磨推子。包子铺的蒸笼白汽升上去,散在晨光里。

    “钱德兴。陈厚生死后第三年,桃花村重新登记宅基地。那块地划到了周虎名下。周虎转手卖给了钱德兴的药材行,作价八百块。同一年,钱德兴的地产公司在县城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柳如烟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五百万的注册资本,有一笔八百万的启动资金来历不明。沈若兰查了三年没查出来源。但她查到了一件事——那笔钱汇入钱德兴账户的日期,是腊月二十四。”

    “他每年腊月二十三去市里。第二天,钱就到账了。”

    “嗯。”

    陈根从窗边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柳如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指节一根一根地蜷进掌心里,最后攥成一个很紧很紧的拳头。不是握给别人看的那种紧,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掌心里、连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的那种紧。

    “沈若兰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今天再去一趟县城。不是君悦酒店。是钱德兴的德兴地产公司对面,有一家茶馆,叫‘一壶春’。她在那儿等你。让你从茶馆二楼的窗户往外看。看过之后,你就知道钱德兴是什么样的对手了。”

    陈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衫。

    柳如烟站起来。

    “我跟你去。”

    “医馆今天有病人。”

    “赵雪儿在。张翠花在。应付得来。”她把青囊经下卷塞进布包里挎上,“沈若兰说月华沉的药浴方子缺一味引子。我要当面问她,银耳羹里的苦杏仁味,到底是苦杏仁还是桃仁。这两味药,性味相近,归经不同。用错了,排毒效果差一半。用反了,毒不但排不出来,还会往更深的地方走。她忍了三年,不能再让她多忍一个月。”

    一壶春茶馆在县城中心偏东,德兴地产公司正对面。中间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车流不断。茶馆二楼,沈若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棉麻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玳瑁梳子别着,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壶碧螺春,两只杯子。杯子里茶汤清绿,热气袅袅。看见陈根和柳如烟一起进来,她眉尾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柳如烟伸出手。

    “柳大夫。”

    “沈总。”柳如烟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的手指在茶香里交握了一瞬。沈若兰的指尖凉凉的,柳如烟的指尖也是凉凉的。两双凉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月华沉的药浴方子,缺的那味引子——”柳如烟开门见山。

    “是桃仁。不是苦杏仁。”沈若兰松开手,坐下,把茶壶里的茶倒进第三只杯子里,“银耳羹里的苦杏仁味,是桃仁炮制过的味道。桃仁的毒性比苦杏仁浅,但归经更深——苦杏仁归肺经,桃仁归心经。碎碑手用桃仁不用苦杏仁,是因为他们要的是控制,不是要命。要命的人不会花三年慢慢熬你。”

    柳如烟在桌边坐下,从布包里掏出青囊经下卷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蓝笔黑笔,一层叠一层。

    “桃仁做引子,药浴的温度要比苦杏仁高两度。时间多一炷香。”

    “多久能排干净?”

    “一个月。不能再短。心包经不比别的经络,代心受邪的地方,急不得。”

    两个女人的头凑在一起,对着青囊经上的药浴方子一样一样地核对。碧螺春的香气在她们之间升起来,散开,又聚拢。

    陈根站在窗边。

    德兴地产公司就在马路对面。六层楼,茶色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大理石招牌——“德兴地产”四个字鎏了金,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旋转门进进出出,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的职员、戴着安全帽的包工头。门口停着一排车,最中间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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