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闹到后半夜,人散了大半。院子里杯盘狼藉,鸡骨头鱼刺堆了满桌,米酒洒了一地,空气里混着酒气和油烟气,稠得化不开。周德厚还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中山装的领口解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汗衫。他的脸喝得泛红,但眼睛没有醉意——当了十二年村长的人,酒量是练出来的。

    周虎已经喝趴了。他趴在主桌上,脸枕在胳膊上,嘴里还在含含混混地嘟囔:“陈有田……不讲道理……”周二胖和周小顺一边一个架着他,往院门外拖。周虎的脚拖在地上,鞋底蹭着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根蹲在墙根下,柳如烟靠在他肩膀上,乱发垂下来遮着脸,像是睡着了。王婶从灶房里出来,围裙解了搭在胳膊上,走到陈根面前。

    “根娃,回去了。”

    陈根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嘴角的米粒已经干了,粘在皮肤上像一粒白芝麻。他正要站起来——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袋米从桌上滑下去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瓷的,大概是茶碗。紧接着是周勇的声音,那个在部队里待了多年、向来沉稳得像一块铁板的周勇,声音忽然拔高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爹!”

    院子里还没走的人全都僵住了。

    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陈根跟在后面,拖着步子啪嗒啪嗒的,脸上还挂着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憨笑。柳如烟蹲在墙根没有动,乱发后面的一双眼睛睁开了。

    堂屋里,周德厚倒在地上。

    他从太师椅上滑下去的。椅子歪在一边,一只茶碗碎在他手边,茶水洇湿了他中山装的袖口。他的身体蜷着,像一只煮熟的虾,左手僵直地伸着,五指张开,像是要去抓什么没抓到的东西。他的脸——那张喝了酒本应该泛红的脸,此刻变成了酱紫色,嘴唇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和茶水混在一起。他的右眼闭着,左眼睁着,眼珠子凸出来,布满了血丝。

    周勇蹲在他爹身边,一只手托着周德厚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掐他的人中。掐了两下,没反应。

    “去叫赵老四!”周勇吼了一声。

    周小顺踉踉跄跄跑出去了。周二胖站在门口,酒醒了大半,脸上的横肉僵着。赵老根还没走,他站在堂屋门槛外面,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陈根挤了进去。他挤的方式很笨——肩膀左一歪右一歪,从人缝里硬生生拱进去的。拱到周德厚身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

    “村长叔咋了?”

    没有人理他。周勇继续掐周德厚的人中,拇指按得发白,周德厚的人中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甲印,人还是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声变得很响,像拉风箱,每一口气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陈根伸出手。他的手落在周德厚的脖颈上,手指笨拙地按了按,嘴里嘟嘟囔囔的:“叔这里硬硬的。”周勇正要把他推开——手已经抬起来了——陈根的手已经移到了周德厚的胸口,胡乱地按着。“这里也硬硬的。”然后是腋下。“这里也硬。”

    他的手指按在周德厚腋下极泉穴的位置,用力压了下去。

    周德厚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鱼被扔上岸之后忽然甩了一下尾巴。那声响得像拉风箱的呼吸,在他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忽然通畅了一瞬。

    周勇推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陈根的手从腋下移开,沿着手臂内侧往下,经过曲泽、间使、内关,一路胡乱地捏过去。他的手法看起来毫无章法——手指这里戳一下那里按一下,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大人身上瞎鼓捣。但他的手指每经过一个穴位,周德厚僵直的身体就松一分。按到手腕内侧的内关穴时,他停住了。拇指压在那里,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

    周德厚歪斜的嘴唇动了动。一口浓痰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周勇赶紧把他爹的头侧过来,那口痰从嘴角淌出来,黄的,稠的,落在地上的茶水里。

    周德厚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

    “傻子还会这个?”门口有人小声说。

    陈根抬起头,冲说话的方向咧嘴一笑:“根娃给翠花姐按过肚子!翠花姐说按按就舒服了!”他低下头继续按,手指移到了周德厚的小腿上。

    周德厚的中风是肝阳上亢引起的。酒喝多了,肝火冲到了脑子上。这种中风最怕的是闭——气血完全闭住人就没了。他刚才那几下按压,把最紧要的几处关窍暂时通开了一部分。不是治好,是吊住。让该来的来不及来,让该走的不急着走。

    他的手掌覆在周德厚的脚底涌泉穴上,掌心的热度渗进去。丹田里的气顺着掌心劳宫穴灌入周德厚的足少阴肾经,沿着经络一路上行,在气海处轻轻一托。周德厚喉咙里又涌上一口痰,比刚才那口稀,颜色也浅了些。周勇把他爹的头侧过去,痰吐出来,周德厚的眼皮动了动。那只睁着的左眼里,血丝退了一点。

    “赵老四来了!”有人喊。

    赵老四背着药箱挤进堂屋,山羊胡子上还沾着酒渍——他也是在寿宴上喝了酒刚被叫来的。他蹲下来翻了翻周德厚的眼皮,又把了把脉,眉头皱成一团。

    “中风。得送镇上。”

    “现在送?”

    “现在送。晚了怕——”他没有把话说完。

    周勇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按压周德厚小腿的陈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院子里套骡车。几个人把周德厚抬起来,周德厚的手指还蜷着,但脸上的酱紫色已经退了大半,变成了灰白。嘴唇虽然还歪着,但不再淌口水了。

    他被抬上骡车的时候,眼皮又动了动。左眼的眼珠子转过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扫过周二胖,扫过赵老根,扫过王婶,最后落在一个方向——墙根。

    柳如烟蹲在那里。乱发遮着脸,嘴里含含混混地哼着小曲。她的目光从乱发的缝隙里透出来,和周德厚那只血丝密布的左眼对上了。只是一瞬。周德厚的眼皮又耷拉下去。

    骡车走了。车轮碾过村道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渐渐远了。院子里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散了。没有人说话。寿宴以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了场。

    王婶拉着陈根往回走。陈根拖着步子跟在后面,走出周家大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没有跟上来。她蹲在墙根,歪着脑袋,像是忘了走。王婶喊了她一声:“如烟,回了。”柳如烟站起来,灰扑扑的棉袄下摆蹭了一屁股泥,低着头,脚步拖拖沓沓地跟上来。

    回到王婶家,王婶在灶房里坐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围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柴房里。陈根坐在草席上,掌心朝上摊开着。刚才按压周德厚穴位的时候,掌心里那道今天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线血珠。柳如烟蹲在他面前,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药粉落进裂开的皮肉里,激得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药上好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他的手背很干净,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茧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一个,又一个。

    “你救了他。”她说。声音很低。

    “是。”

    “为什么?”

    陈根看着自己的手背。她的嘴唇还贴在那里,呼吸拂过皮肤,热热的。

    “死了太便宜他了。”

    柳如烟抬起头,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没有哭,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滚烫的东西。

    “你给他按穴位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抖了。”

    柳如烟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抖了,还是按下去了。”

    “是。”

    “你爹你娘在上面看着。”

    陈根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我知道。”

    柳如烟松开他的手,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一个油纸包,巴掌大,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油纸包,没有打开。

    “周德厚的账本。不是全部。密室里的我没来得及翻完,只拿了面上几本。”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周虎把他背上车的时候,院子里乱成一团。我从后窗翻进去的。密室的门没锁——也许他今天喝多了,忘了锁。”

    陈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本巴掌大的账册,蓝布封面,和周德厚书房密室里的那一批同一个样式。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的日期是六年前。周虎经手的款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一行写着——“三月十二,柳青山货,银四十六两。赵宝山处打点用银八两。”

    四十六两。柳青山那批货的本钱。四十六两银子,一条人命。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月光照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她的手指伸过来,点在她哥的名字上。

    “我哥的字,不是这样的。”

    “周德厚记的。”

    “嗯。”

    她的手指在“柳青山”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这两本不够。”陈根说,“周德厚记了十二年的账。赵宝山的每一笔打点,镇上每一个经手的人,应该都在里面。这两本只是近几年的。”

    “密室里的账本至少有十几本。一本一本拿,迟早会被发现。”柳如烟的声音沉下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拿到赵宝山手里的那一套。”

    陈根看着她。“赵宝山也有一套?”

    “周德厚这个人,太精了。”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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