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过,沈若兰就把那封邮件投到了堂屋的电视屏幕上。

    陈根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张翠花刚添的半碗疙瘩汤。柳如烟、李月娥、赵雪儿围坐在一边。张翠花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挨着陈根坐下。五个人都看着屏幕上的英文邮件,下面还附着中文翻译。

    “世卫组织传统医学合作部门发来的。”沈若兰站起来,用遥控器翻到第二页,“邀请青囊医学院加入全球传统医学认证体系,作为首个来自中国的民间医学院参与标准制定。函件里说得很具体——教学大纲、药材标准、解毒剂配方,三个方向都要纳入认证参考文件。”

    “解毒剂配方也要?”张翠花先炸了,“那不成把家底掏给外人了?”

    “先听若兰说完。”陈根按住她。

    沈若兰把合作框架拉到屏幕中央,红笔圈出三条:“不是要我们交出核心配方。他们的意思是,青囊解毒剂的质量标准、临床数据和安全性评价体系,可以作为同类产品的国际认证参考。这是两码事。配方工艺属于商业秘密和知识产权,我们有权不公开。但配方要达到什么标准才算合格、检测指标怎么定、临床报告怎么出,这些规则,我们可以参与制定。”

    “那这不就成了?”赵雪儿眼睛发亮,“以后全世界做传统医学解毒类产品的,都得参照我们参与定出来的标准。这不是把青囊的尺子,变成世界的尺子吗?”

    “话是这么说,但没那么容易。”沈若兰把框架拉到最后一页,“标准制定要经过三轮国际专家评议。每一轮都有文件提交、现场答辩、实地考察。人家不会因为我们名气大就放水。尤其药材标准这块,我们要把青囊村药材的有效成分数据、种植规程、炮制规范全部量化,做成国际通行的技术语言。”

    “这个我来说。”柳如烟接过话,“青囊经里对药材的记载,大部分是传统表述。比如‘叶背有毛,味苦微辛’,这种话放在国内行得通,放到国际上,必须换算成有效成分含量区间、色谱图、指纹图谱。我得带教学组把所有药材标准重新做一遍数据化处理。”

    “那工作量可不小。”李月娥说,“几百种药材,还得校准仪器。医学院那几台设备不够用。”

    “我跟省药检所借。”柳如烟显然已经想过,“他们去年刚上了一批新设备,做药材指纹图谱没问题。我再从华老和严老那拿历史检验数据做底本,能省不少时间。”

    陈根把碗放下,问了句:“专家什么时候来实地考察?”

    沈若兰看了眼邮件:“初步时间表是两个月后。三个组,教学组、药材组、临床组,加起来九个人,在村里待五天。”

    “五天。”张翠花眼睛一瞪,“九口人,连吃带住,还得有人带着转。这活儿可不轻。”

    “所以叫你来。”陈根看她一眼,“后勤保障,你负责。”

    张翠花哼了一声:“我负责就我负责。专家来了,住医学院新宿舍楼,被褥都换新的。吃就在咱们村食堂,我亲自掌勺。五天不重样,一天两顿正餐一顿点心,药膳汤管够。走的时候一人再发一包料包,让他们回去自己炖。”

    赵雪儿扑哧笑出来:“翠花姐,你这是要让专家吃人嘴软。”

    “吃人嘴软怎么了?”张翠花理直气壮,“我做的药膳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他们天天吃,出去乱说话,自己亏不亏心?”

    堂屋里笑成一片。沈若兰趁机把分工定下来,又补了一句:“雪儿,专家来之前这一个月,所有外联沟通你负责。世卫那边文件往来、行程确认、签证邀请函,都归你。另外,他们有可能会提前派人来打前站,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接。”

    赵雪儿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时间节点。

    “安全评估我这边开始做。”李月娥说,“九个人的名单一到,我逐个查背景。不光是学术背景,还包括资金来源、合作单位、有没有药企关联。”

    “这个重要。”陈根点头,“尤其国外专家。盯紧有没有药厂背景的人混进来。”

    “还有商业资源这块。”沈若兰说,“认证推进过程中的翻译、会议、国际差旅,都需要钱。青囊国际援助基金的账上还有多少?”

    “够用。”沈若兰自己就是基金执行主席,回答得干脆,“这几年援助站运行稳定,海外捐赠和国内专项拨款都有结余。支撑认证工作到三轮评议结束,问题不大。但如果要扩大规模,后面得开源。”

    “开源的事以后再说。”陈根摆了下手,“先把认证拿下来。钱的事,不用为了充门面去花冤枉钱。专家来看的是我们的东西真不真,不是我们排场大不大。”

    “那倒是。”沈若兰笑了一下。

    说到这份上,张翠花又想起一件事:“认证完了,我们那药方是不是就全世界都认了?”

    “不是药方全世界都认。”陈根说,“是全世界都认我们的标准。方子还是我们的方子,但怎么算合格、怎么算有效,这个尺子,以后要有青囊的一份。”

    “那也不错。”张翠花点头,“就像咱家萝卜,成了地理标志,别人就不好随便冒名。”

    “对了。”赵雪儿忽然说,“这次地理标志申报,省里已经批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公告下个月出。咱们村萝卜、药草,全在保护名录里。”

    “那就更好。”张翠花拍了下腿,“下回谁再敢卖假青囊萝卜,我拿公告糊他脸上!”

    陈根看她那架势,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低下头,慢慢把那半碗疙瘩汤喝完,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散会前,沈若兰把所有人分工又复述了一遍。陈根一直没插话,直到她说完了,才把碗放在桌上,轻轻往前一推。

    “标准是别人定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但医术的根是我们自己的。别为了认证丢了根。”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女面上一一扫过:“世卫的框架可以按他们的规矩搭,这没问题。可青囊的方子、心法、药草、针术,一样都不许为了迎合别人去改动。他们要认,就认我们本来的东西。如果哪天他们让我们改了什么才给认证,那这个认证,不要也罢。”

    柳如烟抬头看着他。堂屋的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映着一点光,很静,很定。那种静定不是强装出来的,是一个人把根扎得太深,风怎么吹都吹不动的样子。

    “知道了。”柳如烟轻声应了。其他人也各自点头。

    第二天起,整个青囊村都动了起来。

    柳如烟带着教学组把药材标准数据化的工作铺开了。她先挑了解毒剂里最核心的十二味药材,每天泡在省药检所,和那边的研究员一起做指纹图谱。晚上回到村里,还要把白天的数据整理成英文材料。华济生和严九把自己几十年的检验笔记翻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柳如烟桌上,说“这些数据别丢了,都是宝贝”。柳如烟把那些笔记一页页翻过,很多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

    “华老,你这本笔记,我以后得给你裱起来。”柳如烟说。

    “裱什么。”华济生摆摆手,“你拿去用。这些数,当年都是一炉一炉药喂出来的。”

    张翠花那边也没闲着。她带着村里几个利索的媳妇,把医学院新宿舍楼里外收拾了一遍。被褥全部拆洗,晒了三个大太阳。食堂的菜单列了十几份,她一份一份亲自尝过,不满意就改。赵雪儿笑她“把认证考察搞成了厨艺大赛”。

    “专家来村里五天,总得让人家吃好。”张翠花把一锅新炖的药膳鸡汤端下来,舀了一小勺递给赵雪儿,“你尝尝咸淡。”

    赵雪儿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翠花姐,这汤不放盐都好喝。”

    “那不行。专家里要是有外国人,不一定吃得惯太淡的。”张翠花又往锅里加了小半勺盐,“这样刚好。”

    日子就在这一锅一锅的汤里过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沈若兰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走到药草田边,陈根正蹲在地里看新种的几亩板蓝根。叶子刚抽出两片,嫩绿嫩绿的。

    “来函了。”沈若兰把文件递过去,“国内多所中医院校联合来的,想请青囊医学院牵头成立‘中国传统医学民间教育联盟’。”

    陈根接过文件。来函写得很正式,七所中医院校联合署名,末尾盖着红章。正文里说,民间中医教育机构近年来发展很快,但缺乏统一的教学规范。青囊医学院在解毒剂、药材种植、乡村医疗自治等方面的实践,已经走在前面。希望能由青囊村牵头,联合各校共同制定标准、共享资源、开展师资培训。

    “七家。”陈根翻了翻,“有几个是老牌民办院校。”

    “对。发起人里好几个都是老院士的学生。”沈若兰说,“你再看最后一页。”

    陈根翻到最后一页。署名处最上方,毛笔小楷写了三个字:方仲谦。字迹清瘦端正,每一笔都藏着力。名字下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是私人附言:

    “家师临终前说,青囊医学院的课,比我在大学里学过的都重要。”

    陈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新叶子和湿土的气味。他把信纸折好,慢慢说:“方校长什么时候有空,请他到村里来。”

    “雪儿已经联系了。方校长说后天到。”沈若兰说。

    陈根点了下头,把文件递给沈若兰。他蹲回地上,伸手拨了拨一株板蓝根的叶子。叶面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老院士当年在滨城医院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间堆满医书的旧办公室,想起老人手把手教他辨识草药的下午。

    “家师临终前说……”陈根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下去。

    田里的风大了一点,满地的药草轻轻摇晃起来,像在替谁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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