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整整一夜。陈根和柳如烟轮换着开，天蒙蒙亮时进了边境县的山区公路。路越走越窄，最后一段是碎石便道，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底盘磕了两次。陈根把车停在一棵老榕树下，两人背起药箱和物资袋，步行进寨。
余半山在寨口等着。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顶着皮，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可腰板还直。他看见陈根，没笑，先转身往寨子里走：“跟我来。孩子等不及了。”
竹楼里躺着六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余半山这半个月在山里跑了几十里地，用青囊方子勉强压着症状，可几个大点的孩子已经出现肝区肿大，最小的那个连续三天尿血。柳如烟蹲下去逐个把脉，越把眉头越紧。陈根走到最里侧一个男孩床边，那孩子昏睡不醒，嘴唇黑紫，呼吸短促。
“先别急着下结论。”陈根把手伸进被子里，掌心贴住男孩肚腹，内息探入。他闭着眼感受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抽出手，脸色沉下来。
柳如烟问：“怎么样？”
陈根说：“毒已经进脑了。寻常解毒药走不到那个位置。得用青囊心法把药性往里逼，至少三成内息打底才够。”
余半山站在门口，声音嘶哑：“我试过。我内息不够，逼到一半就被顶回来了。六个孩子，我最多稳住一个。”
柳如烟从药箱里取出青囊经毒理篇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又对照了余半山记录的病例脉象，说：“鬼灯笼的毒性走的是肝肾两经，但根在血。乳汁传播的那两个小的，毒从母血来，得先解母血里的毒，孩子的才能退。大人和小孩得一起治。”
陈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寨子里的鸡叫了第三遍。他对余半山说：“寨子里有干净的空屋子吗？给我一间，我要配药。另外，你让人去砍些竹子，我要搭一个简架，药王鼎的模子得架起来用。”
余半山说：“后头有个废弃的粮仓，我收拾过了。竹子我让寨子里的人去砍。”
陈根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提着药箱往后走。柳如烟跟出来，低声说：“你打算用冰火蚕？”
陈根说：“嗯。只有虫卵的冰火双性可以把药性逼过血脑屏障。我带着三粒，先紧着最重的两个用。剩下的四个用普通方子加针灸，效果慢一点，但能拉回来。”
柳如烟说：“我跟你一起配。毒理篇里有个‘青囊凉血方’能改，把里面的丹皮换成鬼灯笼根，以毒攻毒，再辅以虫卵调和。但比例我还没吃透。”
陈根说：“一起试。你主方，我试药性。”
两人在粮仓里忙了整整一天。药王鼎的模型架在竹架上，底下用炭火煨着，上面搁着一口小铜锅。柳如烟把鬼灯笼根切成薄片，按毒理篇上的次序投进锅里，先武火后文火，边熬边用银针测药性。陈根坐在旁边，把冰火蚕虫卵一粒粒取出来，用内息温着，等药汤熬到第三遍才把虫卵碎末投进去。药汤的颜色从黑褐变成暗蓝，最后定成一种极深的靛青，表面浮着一层细沫。
沈若兰的电话在傍晚打进来：“物资已经联系了边境县医院，他们答应支援一批应急解毒剂和生理盐水。方正刚那边说路上加油没问题，你们缺什么直接报。”陈根说：“缺时间。”沈若兰沉默了一下：“三天够不够？”陈根说：“争取两天。”
当晚，陈根先给那个昏迷的男孩用了新配的解药。药汁灌下去半炷香后，男孩的呼吸从短促变得平缓了些，嘴唇的黑紫褪了一层，变成暗红。柳如烟紧接着施针，银针从百会到涌泉，一根一根往下走，把药性逼进经脉深处。陈根坐在床头，双掌抵住男孩后背，内息源源不断往里送。两个人配合着，从入夜忙到后半夜，男孩终于哼了一声，手脚动了一下。
柳如烟长出一口气，扶住床沿站稳：“有反应了。这一关先过了。”
陈根没说话，起身去看第二个。余半山在旁边帮忙递药递针，一直没坐下。到了清晨，六个孩子里三个重的都用了虫卵配方的解药，另三个轻的用普通方子加针灸。柳如烟三天没怎么合眼，配药、施针、记录病例，手始终没停。陈根白天配药，晚上渡气，内息耗得狠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第三天傍晚，最小的那个四岁女孩从昏迷中睁开眼，要喝水。她母亲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余半山坐在门口的竹凳上，看着孩子喝水，没出声，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陈根走到他旁边，递过去一碗水。余半山接过来喝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陈根，这几个孩子如果救不回来，我下半辈子就住在山里不走了。”陈根说：“所以得救回来。”
寨子里的阿婆们开始往粮仓送吃的。有煮鸡蛋，有烤红薯，有腌酸菜。一个阿婆不会说汉话，每次来都先把东西放在门口，朝陈根鞠个躬再走。陈根推辞不掉，就让余半山一一记下，等走的时候留些药草和钱。
第五天，六个孩子全部脱离了危险期。最后一个好转的是那个十一岁的男孩，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自己的牛还在不在。他爹说牛在山上吃草呢，男孩就笑了。陈根站在竹楼外，远远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柳如烟把鬼灯笼根的解药方子整理成册，又把病例记录补全。她坐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写，写到最后一页时，抬头对陈根说：“这个方子得带回青囊村，编入毒理学教材。以后边境再遇到类似的毒草，有现成的办法。”
陈根说：“不止带回去。这寨子周围的山坡上全是鬼灯笼，光靠拔不行。得教他们自己种解药田，把鬼灯笼围起来。毒草年年长，解药也得年年备。”
余半山站在山坡上，指着远处一片红褐色的草丛说：“那片全是。我数过，方圆至少几百亩。寨子里的人不知道这东西有毒，孩子们放牛的时候摘着玩，就出事了。”
陈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那片山坡。夕阳照在鬼灯笼的叶面上，暗红斑点像血一样发亮。他沉默了片刻，说：“你留下来教他们种解药。两年够不够？”
余半山转头看他。
陈根说：“两年。你把解药田建起来，教会寨子里的人自己种、自己收、自己配。两年后我来接你。到时候叫上余一诚，青囊三脉大团圆。”
余半山张了张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下头：“好。两年后，我等你。”
陈根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回走。柳如烟已经把药方和病例整理成册，正往药箱里装。几个孩子坐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晒太阳，最小的那个女孩捧着一碗粥慢慢喝，脸上有了血色。一个阿婆捧着一根烤玉米走到陈根面前，颤巍巍地举着。她嘴里说着土话，声音又轻又急。旁边的翻译说：“阿婆讲，你是从北边来的活菩萨。”
陈根没接玉米，先握住阿婆的手，把玉米推回她怀里，说：“阿婆，我不是菩萨。我是大夫。这玉米您自己吃，孩子们好了，比什么都强。”阿婆听不懂汉话，但看他的手势，明白了大半。她把玉米收回怀里，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在陈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远道归家的孩子。
柳如烟走过来，站在陈根身边，看着阿婆慢慢走回竹楼。她说：“这边的事，我回去以后会报给赵雪儿，让她在南美援助站也发一份鬼灯笼的防治材料。这种草如果扩散到境外，麻烦更大。”
陈根点头，目光还留在那片山坡上。暮色里，鬼灯笼的暗红斑点渐渐融进山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了。他说：“明天一早回村。孩子们该上学了，陈囊的药也该换了。”他转身朝竹楼走去，脚步稳当，像来时一样。身后，余半山还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毒草，像在跟它们较劲。
余半山在寨口等着。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顶着皮，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可腰板还直。他看见陈根，没笑，先转身往寨子里走：“跟我来。孩子等不及了。”
竹楼里躺着六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余半山这半个月在山里跑了几十里地，用青囊方子勉强压着症状，可几个大点的孩子已经出现肝区肿大，最小的那个连续三天尿血。柳如烟蹲下去逐个把脉，越把眉头越紧。陈根走到最里侧一个男孩床边，那孩子昏睡不醒，嘴唇黑紫，呼吸短促。
“先别急着下结论。”陈根把手伸进被子里，掌心贴住男孩肚腹，内息探入。他闭着眼感受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抽出手，脸色沉下来。
柳如烟问：“怎么样？”
陈根说：“毒已经进脑了。寻常解毒药走不到那个位置。得用青囊心法把药性往里逼，至少三成内息打底才够。”
余半山站在门口，声音嘶哑：“我试过。我内息不够，逼到一半就被顶回来了。六个孩子，我最多稳住一个。”
柳如烟从药箱里取出青囊经毒理篇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又对照了余半山记录的病例脉象，说：“鬼灯笼的毒性走的是肝肾两经，但根在血。乳汁传播的那两个小的，毒从母血来，得先解母血里的毒，孩子的才能退。大人和小孩得一起治。”
陈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寨子里的鸡叫了第三遍。他对余半山说：“寨子里有干净的空屋子吗？给我一间，我要配药。另外，你让人去砍些竹子，我要搭一个简架，药王鼎的模子得架起来用。”
余半山说：“后头有个废弃的粮仓，我收拾过了。竹子我让寨子里的人去砍。”
陈根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提着药箱往后走。柳如烟跟出来，低声说：“你打算用冰火蚕？”
陈根说：“嗯。只有虫卵的冰火双性可以把药性逼过血脑屏障。我带着三粒，先紧着最重的两个用。剩下的四个用普通方子加针灸，效果慢一点，但能拉回来。”
柳如烟说：“我跟你一起配。毒理篇里有个‘青囊凉血方’能改，把里面的丹皮换成鬼灯笼根，以毒攻毒，再辅以虫卵调和。但比例我还没吃透。”
陈根说：“一起试。你主方，我试药性。”
两人在粮仓里忙了整整一天。药王鼎的模型架在竹架上，底下用炭火煨着，上面搁着一口小铜锅。柳如烟把鬼灯笼根切成薄片，按毒理篇上的次序投进锅里，先武火后文火，边熬边用银针测药性。陈根坐在旁边，把冰火蚕虫卵一粒粒取出来，用内息温着，等药汤熬到第三遍才把虫卵碎末投进去。药汤的颜色从黑褐变成暗蓝，最后定成一种极深的靛青，表面浮着一层细沫。
沈若兰的电话在傍晚打进来：“物资已经联系了边境县医院，他们答应支援一批应急解毒剂和生理盐水。方正刚那边说路上加油没问题，你们缺什么直接报。”陈根说：“缺时间。”沈若兰沉默了一下：“三天够不够？”陈根说：“争取两天。”
当晚，陈根先给那个昏迷的男孩用了新配的解药。药汁灌下去半炷香后，男孩的呼吸从短促变得平缓了些，嘴唇的黑紫褪了一层，变成暗红。柳如烟紧接着施针，银针从百会到涌泉，一根一根往下走，把药性逼进经脉深处。陈根坐在床头，双掌抵住男孩后背，内息源源不断往里送。两个人配合着，从入夜忙到后半夜，男孩终于哼了一声，手脚动了一下。
柳如烟长出一口气，扶住床沿站稳：“有反应了。这一关先过了。”
陈根没说话，起身去看第二个。余半山在旁边帮忙递药递针，一直没坐下。到了清晨，六个孩子里三个重的都用了虫卵配方的解药，另三个轻的用普通方子加针灸。柳如烟三天没怎么合眼，配药、施针、记录病例，手始终没停。陈根白天配药，晚上渡气，内息耗得狠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第三天傍晚，最小的那个四岁女孩从昏迷中睁开眼，要喝水。她母亲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余半山坐在门口的竹凳上，看着孩子喝水，没出声，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陈根走到他旁边，递过去一碗水。余半山接过来喝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陈根，这几个孩子如果救不回来，我下半辈子就住在山里不走了。”陈根说：“所以得救回来。”
寨子里的阿婆们开始往粮仓送吃的。有煮鸡蛋，有烤红薯，有腌酸菜。一个阿婆不会说汉话，每次来都先把东西放在门口，朝陈根鞠个躬再走。陈根推辞不掉，就让余半山一一记下，等走的时候留些药草和钱。
第五天，六个孩子全部脱离了危险期。最后一个好转的是那个十一岁的男孩，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自己的牛还在不在。他爹说牛在山上吃草呢，男孩就笑了。陈根站在竹楼外，远远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柳如烟把鬼灯笼根的解药方子整理成册，又把病例记录补全。她坐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写，写到最后一页时，抬头对陈根说：“这个方子得带回青囊村，编入毒理学教材。以后边境再遇到类似的毒草，有现成的办法。”
陈根说：“不止带回去。这寨子周围的山坡上全是鬼灯笼，光靠拔不行。得教他们自己种解药田，把鬼灯笼围起来。毒草年年长，解药也得年年备。”
余半山站在山坡上，指着远处一片红褐色的草丛说：“那片全是。我数过，方圆至少几百亩。寨子里的人不知道这东西有毒，孩子们放牛的时候摘着玩，就出事了。”
陈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那片山坡。夕阳照在鬼灯笼的叶面上，暗红斑点像血一样发亮。他沉默了片刻，说：“你留下来教他们种解药。两年够不够？”
余半山转头看他。
陈根说：“两年。你把解药田建起来，教会寨子里的人自己种、自己收、自己配。两年后我来接你。到时候叫上余一诚，青囊三脉大团圆。”
余半山张了张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下头：“好。两年后，我等你。”
陈根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回走。柳如烟已经把药方和病例整理成册，正往药箱里装。几个孩子坐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晒太阳，最小的那个女孩捧着一碗粥慢慢喝，脸上有了血色。一个阿婆捧着一根烤玉米走到陈根面前，颤巍巍地举着。她嘴里说着土话，声音又轻又急。旁边的翻译说：“阿婆讲，你是从北边来的活菩萨。”
陈根没接玉米，先握住阿婆的手，把玉米推回她怀里，说：“阿婆，我不是菩萨。我是大夫。这玉米您自己吃，孩子们好了，比什么都强。”阿婆听不懂汉话，但看他的手势，明白了大半。她把玉米收回怀里，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在陈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远道归家的孩子。
柳如烟走过来，站在陈根身边，看着阿婆慢慢走回竹楼。她说：“这边的事，我回去以后会报给赵雪儿，让她在南美援助站也发一份鬼灯笼的防治材料。这种草如果扩散到境外，麻烦更大。”
陈根点头，目光还留在那片山坡上。暮色里，鬼灯笼的暗红斑点渐渐融进山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了。他说：“明天一早回村。孩子们该上学了，陈囊的药也该换了。”他转身朝竹楼走去，脚步稳当，像来时一样。身后，余半山还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毒草，像在跟它们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