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得比预想的快。

    陈囊把接骨草的论文改了三遍,最后一稿被省里的中医药期刊录用,还配了一篇编者按,称这是“民间草药与现代药理结合的有益尝试”。方校长把期刊摆在青囊医学院的阅览室里,旁边放了陈囊从边境带回的接骨草标本。标本用树脂封着,叶脉清晰,根部的白汁痕迹依稀可见。

    柳如烟在这一年里把南美矿区常见病的诊疗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针对当地海拔高、湿度大、寄生虫多的特点,编写了一套专门的培训教材。她把教材寄给陈青,陈青在南美分校试用了一个学期,反馈说效果很好,又提了十几条修改意见。

    陈囊把修改意见逐条抄下来,跟柳如烟一起改。改完教材,她又把南美分校寄回来的病例数据整理成电子档案,按病种、年龄、疗效分类,建了一个数据库。艾德从青囊村远程帮她做统计,两个人视频讨论了好几个晚上。

    一年期满那天,陈囊正式向陈根递交了赴南美援助站的申请。申请书上只有一行字——“申请赴南美分校儿科诊所工作,为期一年。申请人:陈囊。”

    陈根看了申请书,拿起笔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准了。”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光影。陈囊背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怀里抱着一个小药箱——铝制的,是她自己攒钱在镇上买的,箱盖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青囊儿科·陈囊”。

    五女照例都来了。张翠花往她包里塞了一包药膳饼和一小罐辣椒酱,又检查了她的鞋带系紧没有。李月娥给她整理了南美援助站的联系人清单,比给陈青的更详细,连矿区几个村子的卫生员名字和电话都列上了。赵雪儿帮她检查了护照和签证,又用手机拍了一份电子版存在云端。柳如烟给了她一本手抄的《青囊儿科验方集·增补本》,比给陈青的那本多了二十几个方子。沈若兰给了她一张国际信用卡,又额外塞了一个小红包。

    “红包装了什么?”陈囊问。

    “当地的零钱。”沈若兰说,“到了之后买张电话卡,第一件事给家里打电话。”

    陈囊把红包揣好。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面,手里拎着那个小药箱的盖子。药箱是打开的,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放了解毒剂样品,青莲解毒剂和二代紫霜解药各三支。第二层放了几本手抄医书,青囊经的儿科篇、林知白的《青囊儿科外治手册》和柳如烟的验方集。第三层空着,等陈囊到了南美之后放当地的药材样本。

    陈根合上药箱,递给陈囊。

    “里面东西不多。”他说,“但都是青囊村最好的东西。”

    陈囊接过药箱,抱在怀里。箱子不重,铝壳凉凉的,贴在手心里很舒服。她抬头看着陈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

    陈根摸了摸她的头。陈囊的头发比小时候粗了一些,但还是软软的,跟张翠花一个样。

    “丢了也没事。”他的声音很平,“回来就行。”

    陈囊笑了一下,抱着药箱转身朝面包车走去。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药箱抱得很紧,像是怕摔了里面的东西。上了车,她摇下车窗,朝老槐树下的人挥了挥手。

    陈根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也朝她挥了一下。

    车子发动,驶出村口。陈囊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直朝后看,直到老槐树和满树的红布条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才把头收回去。

    陈根站在树下,看着车子消失在药田尽头的拐弯处。张翠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站着。

    风从药田那边吹来,带着青莲的清香和接骨草的微苦。

    陈囊抵达南美是两天后。

    转了三趟飞机,最后坐上一辆颠得骨头散架的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六个小时才到矿区小镇。陈青在汽车站等着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胸口别着铜扳指,比上次视频时又黑了一圈。

    “哥。”陈囊从大巴上跳下来,抱着药箱跑过去。

    陈青一把接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长高了。”

    “你黑了。”

    “矿区紫外线强。”

    陈青接过她的行李包,带她往援助站走。路边的芒果树结了满树的青果子,几个当地小孩蹲在树下捡落果,看见陈青就喊“陈医生”。陈青用当地话回了一句,孩子们咯咯笑着跑开了。

    援助站比一年前扩了一倍。原来那排空心砖房旁边又盖了两间新的,一间做了正式的儿科诊室,一间做了药房。陈囊站在儿科诊室门口,看着门上的木牌,上面用中文和西班牙语写着“青囊儿科诊所”。

    “牌子是余爷爷做的。”陈青推开诊室的门,“桌椅是南美分校那边送过来的,黑板是当地的木匠打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陈囊走进去转了一圈。诊室不大,但布局合理。检查床靠墙,办公桌靠窗,药柜放在角落,墙上留了一面白墙,准备挂图谱。她打开药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缺一块挂图的位置。”她抬头看了一圈,“林叔的儿科外治十法,我想做成挂图挂在墙上。还有青囊经的儿科穴位图。”

    “我来做。”陈青说,“木板后面有现成的,我钉上去就行。”

    陈囊点头,从药箱第三层里取出一个布袋,打开是满满一袋接骨草的种子。她把种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乌黑的种粒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个也种下去。”她说,“矿区海拔高,跟边境差不多。应该能活。”

    陈囊到的第一个星期,没急着开诊。她跟着陈青跑遍了矿区周围三个村子,给每个孩子做了基础体检。体重、身高、牙齿、舌苔、指纹、脉象,每一项都记在本子上。有些孩子听不懂西班牙语,她就蹲下来,用当地话夹着手势问,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画示意图。

    三个月下来,她建立了矿区第一套完整的儿童健康档案。一共八十七个孩子,年龄从六个月到十四岁不等。档案按村子分类,每个孩子的每一次就诊记录都记在上面。谁家孩子对什么药过敏,谁家孩子有哮喘底子,谁家孩子营养不良需要加餐,陈囊全部背了下来。

    有一天,一个当地矿工带着他五岁的女儿来找陈囊。小女孩瘦瘦的,咳了半个月,镇上的诊所开了药不管用。陈囊摸了脉,看了舌苔,又用听诊器听了肺音,判断是支气管肺炎的早期症状。她给小女孩开了青囊经里的“清肺化痰汤”加减方,又用小儿推拿的手法在肺俞、膻中、丰隆几个穴位上做了点揉。

    第二天,矿工带着女儿来复诊。小女孩的脸色好了很多,咳嗽减轻了。矿工站在诊室门口,两只手搓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野花,放在陈囊的桌上。花是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谢谢陈医生。”矿工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又用当地话重复了一遍。

    陈囊把花插在一个空药瓶里,放在窗台上。野花的淡紫色花瓣在阳光里透出细密的脉络,旁边是那袋接骨草的种子,还没有种下去。

    当天晚上,陈囊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

    “爹,妈,柳姨,林叔:

    我到了南美三个月了。矿区的孩子比我想的多。八十七个,全部做了体检。肺炎和营养不良最常见,我和哥正在想办法。

    哥的成人诊所和我的儿科诊所挨着,中间打通了一扇门,方便转诊。余爷爷每天过来帮忙,他身体很好,就是耳朵有点背。

    接骨草的种子我打算这个月种下去。矿区的土比边境肥,应该能活。

    余爷爷让我问你们好。他说南美分校的学员今年又招了二十个,教室不够用了,想再盖一间。

    我和哥商量了一下,想在矿区建一所正式的青囊分校。不是那种临时的援助站,是正规的学校。教室、药田、宿舍,都要有。让当地的孩子从小学医,学成之后回自己的村子。

    信写得不好,柳姨别骂我。

    陈囊。”

    信寄出后二十天,陈囊收到了回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中国的邮票,邮戳是青囊村的。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一下。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两个字。

    “准了。”

    是陈根的笔迹。两个大字,墨很浓,笔画很粗,像是用毛笔写的。

    陈囊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像是挤进去的:“你妈说字少了。我说字多了不像我。”

    陈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接骨草的种子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矿区的孩子在空地上追着一个破足球跑。陈青坐在诊所门口的凳子上,给一个老人摸脉。远处的安第斯山脉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陈囊打开药箱,取出接骨草的种子,走到诊所后面的那片空地。她蹲下来,用手刨开松软的泥土,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去。和她在青囊村做的一模一样。

    埋完最后一粒种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陈青从诊所门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种的什么?”

    “接骨草。”陈囊说,“曾爷爷的种子。”

    陈青蹲下来,看了看刚翻过的泥土。

    “会活吗?”

    “会。”陈囊说,“边境三千米都能活,这里才两千多。”

    陈青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吃饭了。余爷爷炖了汤。”

    兄妹俩朝援助站走去。身后,那片刚翻过的土地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泥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某个清晨,发出第一片新叶。

    远处,安第斯山脉沉默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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