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用棉球按在陈根食指指腹的针眼上,按了片刻,拿开棉球看了一眼——针眼处渗出的血珠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鲜红色,不再带一丝紫黑。她把染了毒的棉球丢进医疗废物袋,封口,然后摘下手套,手指自然而然地搭上了陈根的腕脉。

    脉象四平八稳。寸关尺三部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节律均匀。她在陈根腕上按了整整两分钟,换了左右手各把一次,最后松开手指时,嘴角终于浮起来一点。

    “胎传余毒清干净了,”她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收针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些,“经脉比中毒时畅通了不止一倍。你用内劲探一下自己的任脉试试——从丹田到百会,以前走到膻中穴会有一丝阻滞感,现在应该没了。”

    陈根闭上眼,内劲自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气海,过关元,过膻中——以前每次内劲走到膻中穴,都会有一丝极细微的黏滞,像是水流过一道窄口,总得稍微多使一分力才能继续往上走。这一回,那股黏滞感彻底消失了。内劲在经脉中畅通无阻,一路顺畅地走完了一个小周天,整个过程比以往快了近一倍,而消耗的内劲只有以往的一半不到。

    “通了。”他睁开眼,伸出右手,五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指尖过处,空气里隐隐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那是内劲满盈到指尖时自然外溢的征兆。胎传余毒压了他二十多年,现在毒清脉通,内劲运转的效率翻了一倍不止。

    柳如烟看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套,合上药箱。然后她站起来,忽然晃了一下。七天——她在门口守了七个晚上,每天只在椅子上靠着打个盹。陈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从她手里拿过药箱放在地上。

    “轮到你休息了。”他说。

    柳如烟没有推辞。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在几秒钟内变得绵长而均匀。

    陈根推开门,院子里晨光熹微。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翻飞,灶台边张翠花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站了起来。她走到陈根面前,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他脸上的汗盐霜硌在她掌心里粗糙得像砂纸。她没说话,转身从灶台上端过来一碗热米汤,塞进他手里。米汤是刚熬好的,面上凝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放了红糖,甜味混着米香往鼻子里钻。

    “喝了。”张翠花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叉着腰,“七天没正经吃东西,第一顿只能喝米汤。中午给你蒸鸡蛋羹。”

    陈根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米汤喝完。碗底还剩一层没化开的红糖,他用勺子刮干净送进嘴里。

    七天后,陈根重新坐在了诊桌前。

    这一周积压的患者登记表堆了半尺高,李月娥已经按紧急程度分好了类——红色标签是需要立即复诊的重症患者,黄色标签是需要调整用药方案的中度患者,绿色标签是治愈后例行随访的。她把三摞表分别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夹好,放在陈根左手边,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诊桌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新处方。

    陈根拿起第一张红色标签的登记表,是一个来自邻省的重度紫霜中毒患者,老周头的侄子,服用了首批冰火蚕增效解药后脑部沉积已经开始清除,但四肢末梢的紫斑消退速度比预期慢。他把登记表放在一边,没有急着开方子,而是重新运转了一遍青囊心法,将内劲凝聚在掌心。然后他拿起银针,以内劲注入针身,针尖在灯光下微微颤动,颤动频率比以往更均匀、更稳定。

    “叫患者进来。”他说。

    柳如烟正好端着药茶走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银针——针尖的颤动幅度极小而均匀,是她从未见过的稳定度。她把药茶放在诊桌角上,没有出声,退到一旁坐下,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她在新一页的最上方写了个日期,然后等着看第一组处方数据。

    第一个患者坐下,伸手。陈根三指搭脉,闭眼片刻,然后睁眼,银针已经在指间转了一圈。取穴、入针、捻转、留针、出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一针的入针深度和捻转角度都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患者还没来得及紧张,针就已经扎完了。以前需要捻转三次才能达到的得气效果,现在只需要一次。内劲通过针身传导到穴位的速度和精度都大幅提升,药材在鼎中的融合时间也缩短了一截——他重新炼了一批青莲一号方,原本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的药液融合,现在缩短了将近一半时间,而且药液的纯度比之前更高。

    柳如烟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写完一页翻过去,在第二页的空白处画了个星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内劲精准度大幅提升,施针效率翻倍。”

    当天下午,陈根把华济生、严九、余半山和五女叫到了老槐树下。他把青囊心法中最基础的入门功法拆解了出来——不是完整的心法,而是摘取了总纲中关于内息调理的基础部分,改编成一套简单可学的小周天调息法。这套调息法不需要陈氏血脉,不需要内劲根基,普通人练了能调理气血、强身健体,有内劲底子的医者练了则能提升内息运转效率。

    “每人按自身条件修习,”他把手写的调息法讲义递给大家,讲义上用工整的楷书抄了三页纸,每一页都画了简易的穴位走向图,是他用圆珠笔一笔一笔画的,经络线条粗细均匀,穴位点用红笔圈了出来,“柳如烟练针法的可以主修手太阴肺经这一段,对银针精准度有帮助。沈若兰主修督脉段,能缓解长期伏案的头疼和肩颈僵硬。张翠花主修足阳明胃经,切菜炒菜站一天,这条经脉通了腿不肿。”

    张翠花接过讲义正反面翻了翻,指着足阳明胃经的那张图:“这条经是从眼睛下边走到脚背上的?这么长?”

    “人体十二正经里最长的经脉,”柳如烟替陈根答了,她的目光已经在手太阴肺经那一段上停了很久,“起于鼻翼旁的迎香穴,沿面颊、颈前、胸腹、下肢前侧一直到足背的厉兑穴。你每天在灶台前站那么久,这条经脉最容易淤堵,通了以后腿脚轻快。”

    “那我试试。”张翠花把讲义叠好揣进围裙口袋里。

    五女和三位老师傅各自领了讲义回去练。三天后的傍晚,柳如烟在诊室里给一个肩周炎患者做针灸,取的是肩髃、臂臑、曲池三个穴位。银针在她指间捻转,入针角度精准得让旁边观摩的严九倒吸了一口凉气——肩髃穴位于肩峰下方,穴位深度只有半寸,稍微偏差一分就会刺入关节囊。柳如烟这一针下去,角度分毫不差,深度刚好半寸,针尖停在穴位正中央,患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这手感比以前又上了一个台阶,”严九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看她入针的角度,“以前你取肩髃穴要先用手指按一下定位,刚才你连按都没按,直接下针。这是什么道理?”

    “调息法练了三天,”柳如烟把银针留在穴位里,拿起讲义翻到手太阴肺经那一页,“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这条经络控制的就是手指末梢的触觉灵敏度。调息法专门针对这条经脉做了内息疏导,现在我的指尖触觉比以前灵敏了不少,穴位在哪里,手指搭上去就能感觉到。”

    严九把老花镜摘下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天晚上他把讲义又抄了一份,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抄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贴在了济世堂的学徒墙上。

    沈若兰修习督脉段调息法之后,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整理新诊所的施工进度报告和解毒剂储备库的人员编制方案,第四天早上从临时板房里走出来,居然没有揉太阳穴。赵雪儿注意到她桌上的头痛药还是封着膜的,问她头不疼了?沈若兰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说好像真的不疼了。以前熬夜到凌晨两三点,督脉沿线——从尾骨到头顶——会有一条线的紧绷感,像有根绳子勒在脊椎上,必须吃止痛药才能继续工作。调息法练了几天后,那条紧绷的绳子像是被人松了一扣。

    张翠花练足阳明胃经调息法之后,在灶台前站了一整天——早中晚三顿大锅饭再加夜宵,炒了几十盘菜,翻了几百次勺——收工的时候脱了鞋,脚踝居然没肿。她把脚伸给李月娥看,脚踝骨节分明,按下去一个坑都没有。李月娥伸手在她脚踝上按了一下,又在自己脚踝上按了一下,然后当天晚上就把调息法讲义拿出来开始自学。

    陈根把简版调息心法手抄了多份,一份张贴在诊所诊室墙上,一份给了余半山带回西南分馆,一份给了华济生贴到济世堂的学徒教室,一份拍照发给了滨城的罗素。罗素收到后回了一条消息——“罗明让我念给他听。他听不懂,但他眨眼表示想学。我替他背下来。”

    一天晚上,李月娥在档案室里整理患者登记表。新诊所的档案系统已经从手写本升级成了电子数据库,但老的纸质登记表她还是一份一份重新装订、编目、贴上索引标签。档案室的墙上钉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感谢信,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孩子用蜡笔画的花和太阳,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陈医生”。她把今天收到的信一封一封拆开看完,然后按日期排好,用图钉钉在墙上。

    陈根路过档案室时,看见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李月娥正对着满墙的来信发呆。她的左手搭在一个半开的抽屉上,抽屉里压在最底层的是一份离婚判决书,判决书的日期是好几年以前。判决书旁边放着一张她和陈根在青囊诊所门口的老照片,是赵雪儿用手机拍的——她刚离婚那年拍的。照片上的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站在诊所门口的槐树下,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神怯怯的,像是怕被人赶走。

    她发现陈根在看,慌忙把抽屉推上。抽屉合得太急,夹住了判决书的一角,她低头去整理,手忙脚乱间把照片碰到了地上。

    陈根弯腰捡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在档案桌旁边坐下来,握住李月娥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抽屉把手上拉下来,两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腹上有长期翻纸张磨出来的薄茧。

    “这些年你一个人做情报、查档案、盯梢对手,”陈根说,“从县城到省城到滨城,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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