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说干就干。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给村里打电话,让老赵安排人从青囊村苗圃里起果树苗。桃树、李树、梨树,还有几棵枣树和柿子树,专挑根系壮、树形好的。老赵在电话里直咂嘴:“翠花啊,那苗子可都是村里人一棵一棵育出来的,你一张口就是几十棵,总得留点种吧?”张翠花说:“留什么留,这头要建果园,缺的就是好苗子。你只管起,回头我让陈根在青囊村再补种双倍!”老赵没办法,只好照办。

    三天后,两辆农用三轮车拉着树苗到了回龙镇。树苗根部用湿稻草裹得严严实实,叶子上还带着青囊村的露水。张翠花带着人一棵一棵往下搬,嘴里不住地念叨:“轻点轻点,别碰了根。这树苗跟娃娃一样,根伤了就活不旺。”

    曹老郎中已经等在果园地头了。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那根旧木棍,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不少。看见树苗拉过来,他眼睛亮了一下,走过去想帮忙,被张翠花拦住了。

    “曹老,您别动手。您今天是技术顾问,站在旁边看着就成。哪些坑挖得不对,您说,我们改。”张翠花扶着他坐到地头一块石头上,又给他递了顶草帽。

    曹老郎中接过去,没戴,只是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些树苗,像看着什么稀罕东西。

    坑是前一天就挖好的。柳如烟带着学生们按照曹老郎中的要求,每隔三米一个,坑深五十公分,坑底垫了层腐熟的农家肥。曹老郎中挨个坑看过去,看到不合适的就指着说:“这个太浅了,树根扎不下去。那个太大了,风一吹就晃。种树和种药一个理,得让根舒服了,它才肯长。”

    学生们按他说的改。张翠花领着村民把树苗一株株放进坑里,扶正,填土,踩实,再浇透定根水。忙了整整一天,几十棵树苗全部栽好。新栽的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像一群刚搬进新家的孩子,还有些怯生生的。

    收工之后,曹老郎中一个人蹲在地头,对着一株最矮的桃树苗发呆。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极轻地摸了摸叶片。那动作慢极了,像怕碰碎了什么。摸完了,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腹搓了搓叶面上细小的绒毛。

    “干净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叶子上都没有那股子腥味。”曹老郎中喃喃地说。他抬起头,看着刚栽下的树苗,又看看自己刚才摸过叶子的手,像在确认什么,“我在这镇子住了二十几年,天天闻药,鼻子早就不灵了。可这叶子上的味,我闻得出来。没有那股子腥气。好啊……好啊。”

    他说了两声“好啊”,声音轻得像风从叶片上滑过去。张翠花在旁边看着,没言语,只把手里的一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柳如烟背过身去,装作整理工具。陈根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回龙镇的村民们听说是给陈远山建果园,也来了不少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清楚陈远山是谁,只知道这片荒了几十年的黑地被人一寸一寸治好了,现在又种上了果树,往后路过能讨口水喝,结了果子还能尝个鲜。但镇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知道。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汉拄着拐杖走到地头,看着那些树苗,又看看陈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说:“你姓陈?陈远山是你三叔?”

    陈根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远山那后生啊,当年在我们镇上是响当当的人物。穿得体面,出手大方,谁都以为他在外头发了大财。哪知道……那一年他倒在野地里,浑身紫得吓人,抬回来时人就不行了。镇上没人敢去收拾他那些地,荒了几十年。现在好了。这果园叫什么名?”

    陈根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抢着说:“俺们商量过了,叫‘远山果园’!这是为了纪念陈远山。地是他留下的,现在把毒清了,种上果树,也算给他续了条根。”

    陈根看了那媳妇一眼,又看了看众人。村民们脸上都带着笑,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陈远山在回龙镇终究是个忌讳,可眼下地里冒了新苗,忌讳就像地头的杂草,被风一吹,散了不少。

    “好。”陈根说,“就叫远山果园。”

    临走前,陈根让张翠花找木匠削了块小木牌。他亲自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苍劲,墨香还没散尽:“此园之土,已经青囊之手,无毒。”牌子不大,插在果园入口处,旁边就是第一株桃树苗。他站开几步,看了看那牌子,又看了看身后新栽的树苗。

    “这牌子上的话,给以后来的人看。”陈根说。他顿了顿,像在跟谁交代,又像在跟自己说话:“陈远山留下的烂摊子,我们替他收拾干净了。往后这园子里长出来的每一颗果子,都是干净地里结的。”

    沈若兰当天晚上就把修复工程和果园建设的全部资料整理好了。她熬了半宿,把土壤检测报告、修复日志、现场照片、果园规划图、村民口述记录一样一样归档,写成了一份完整的“污染农田绿色修复示范案例”。天亮之前,她给省农业农村厅和环保厅各发了一份,附了一段简短说明:回龙镇后山荒地的修复经验,经过验证,可以在同类污染农田推广。

    “这材料不是报上去就完事。”沈若兰对陈根说,“我跟厅里沟通过,他们会来现场复核。复核通过后,这里就是全省第一个由民间力量主导的农田污染修复示范点。以后再有类似的地,可以复制。”

    陈根点头:“该报就报。让外面人看看,青囊村做的事,不只在村里。”

    沈若兰说:“你三叔的事,我也一并写进去了。当然,措辞很克制。只提历史遗留问题,不评判。陈远山三个字,算是正式入了这个案子的档案。”

    陈根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回村那天,车开出回龙镇时,陈根回头望了一眼。果园在镇子后山脚下,远远看去,那些新栽的树苗像一排排细小的绿点,密密地缀在灰黄的山坡上。天很蓝,有几只鸟从林子上空掠过,叫声清亮。曹老郎中还站在果园入口处,拄着木棍,身子佝偻得厉害,但站得很稳。他的影子投在新翻的土地上,和那几十株树苗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

    柳如烟开着车,沉默了一路。快上高速时,她忽然说了一句:“陈根,有个事,我一直没放下。”

    “什么事?”陈根靠在副驾驶,半阖着眼。

    “你三叔当年是从哪儿弄到的那批有毒药种?”柳如烟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曹老郎中说,陈远山是从外地带回来的。可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普通商人,上哪儿去弄和罗三针毒种那么像的东西?我查过罗三针的实验记录,他当年在青囊村后山矿洞里藏过一批毒种原液。那些东西,有一部分后来不见了。时间点,和你三叔从外地回来包地,几乎吻合。”

    陈根睁开了眼睛。

    “你是说,陈远山只是中间人。”他说。

    “我是这么怀疑的。”柳如烟说,“那批药种的源头,很可能就是罗三针藏在青囊村后山矿洞里的那批。陈远山不知情,被人利用了。有人把毒种弄出来,转手给陈远山,说是能发财的药种。陈远山种下去,毒害了自己,也把毒留在了回龙镇。真正在幕后动手的人,可能一直没浮出来。”

    “罗三针死了。还有谁?”陈根问。

    “不知道。”柳如烟说,“也许是他留的后手,也许是别的什么人。旧矿道虽然封了,可那些年它里面的东西到底流出去多少,谁也说不清。”

    陈根没说话。他望着窗外,眼神慢慢冷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事没完。回村再查。”

    车在高速上飞驰。陈根正要把座椅放低些,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雪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字:

    “陈根,医学院收到一个奇怪的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里面是半本用油纸包着的手抄药典。扉页上写着一个‘陈’字。你们什么时候到?”

    陈根把手机递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扫了一眼,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天色迅速暗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一点把整条高速公路拉进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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