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和柳如烟回到村里的时候,村口已经围满了人。周虎被押上了吉普车,手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低着头,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沾着冻土和草屑。经过人群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过周二胖——周二胖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扫过赵老根——赵老根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卸下来的门板。扫过孙桂兰、刘春草、李婶——她们站在井台边,怀里还抱着洗衣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外围。
陈根蹲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那个粗瓷碗,喝粥。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喝得呼噜呼噜的。柳如烟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嘴里含含混混地哼着小曲。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蹲着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周围站着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虎被按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格外响。吉普车发动了,轮胎碾过冻硬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尘土落下来的时候,车已经拐过山脚的弯,不见了。
孙伯站在周德厚家院门口,看着最后一批账本被搬上车。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蹲在老槐树下的陈根。陈根正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伸出舌头舔碗沿。孙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小刘说了句话。小刘点了点头,朝陈根走过去。
“你是陈根?”小刘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陈根抬起头,咧嘴一笑:“是!根娃叫陈根!”
“孙队长让我告诉你,你爹你娘的事,会查清楚的。”
陈根歪着脑袋,表情困惑:“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王婶说的。”
小刘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傻子蹲在槐树下,正拿袖子擦碗沿,擦得仔仔细细,像在擦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转回头,上了车。
吉普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村口的尘土落定之后,老槐树下围过来一群人。先是孙桂兰,她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从井台上提回来的空桶。然后是刘春草,她的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根身上。然后是李婶、秀兰、金凤、大丫。她们站成一排,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走。
张翠花是最后来的。她是从菜地直接跑过来的,鞋上还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菠菜。她挤进人群,看见陈根蹲在老槐树下,柳如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没有人说话。女人们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得像河潭里的水——表面是静的,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暗流在动。张翠花攥着菠菜的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问的太多了——你什么时候不傻的?你跟柳如烟是真的还是装的?你救周德厚那天,手抖没抖?你以后怎么办?你还会不会去河潭边?
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陈根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没有那层懵懂的壳。琥珀色的瞳仁里,是清醒的,是沉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深。只是一瞬。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擦碗沿。
张翠花的眼眶红了。她把那把菠菜放在槐树根上,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孙桂兰把空桶放在井台边,也走了。然后是刘春草,她的手从肚子上放下来,看了陈根一眼,转身慢慢走回去。李婶、秀兰、金凤、大丫,一个接一个,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槐树下——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块粗布手帕,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完,她们就走了。没有人说话。但那些东西堆在槐树根上,堆成了一小堆,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最后走的是李月娥。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她没有拿东西,空着手来的。
老槐树下安静了。那些女人们留下的东西堆在树根上,菠菜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颤着。柳如烟伸出手,把被风吹歪了的那把菠菜摆正。
“她们都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傻子。”
陈根看着槐树根上那一小堆东西。“她们知道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
“是她们认识的那个根娃,不管傻不傻,都没有骗过她们。”
柳如烟把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针脚。针脚细密,纳得整整齐齐,鞋底中央纳了一个字——“安”。
“这是谁放的?”
“秀兰嫂子。她男人去年在工地上砸伤了脚,是我给他接的骨。”
柳如烟把鞋底放回去,把那个“安”字朝上。晨光把那个字照得很清楚。
“她们给你送这些东西,是送你平安。”
陈根没有说话。他把那只擦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放在那一小堆东西旁边。碗底朝上,碗底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根”字——是王婶在他小时候刻上去的,怕他跟别家的碗弄混。
“回去了。”他站起来,“王婶该做饭了。”
两个人往王婶家走。村道两旁的院门大多虚掩着,门缝里有眼睛在看。陈根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一层一层地叠上来。他不回头也知道那些目光里有什么——有惊,有疑,有恍然大悟,有不知所措。十二年了,村里人习惯了蹲在村口喝粥的傻子陈根。现在傻子不傻了,他们不知道该用哪种目光看他。他走在村道上,步子还是那样拖拖沓沓的,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头歪过一个角度。装傻装了太久,那些傻子的姿态已经渗进了骨头里,一时半会改不掉。
柳如烟走在他旁边,歪着脑袋,嘴里哼着小曲。她的步子也是拖拖沓沓的。两个人走在晨光里,像两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影子,旧的壳还背在身上,新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走到王婶家门口的时候,陈根停住了。院门大开着,王婶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看着陈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王婶把擀面杖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粥还热着。如烟,你去灶房里吃。”柳如烟走进灶房。王婶没有跟进去。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陈根面前。
“根娃。”
“婶。”
“孙伯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陈根手心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磨圆了,上面是两个人——年轻的孙伯,和陈有田。陈有田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衣裳,浓眉,阔口,笑得很憨厚。
“他说这张照片,今天该还给你了。”王婶的声音发颤。
陈根低头看着照片里他爹的笑脸。晨光照在照片上,把陈有田的笑容照得很清楚。
“婶。”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今天早上,绊了周虎一脚。”
“绊得好。”
“我爹在上面看见了。”
王婶的嘴唇颤了颤。她伸出手,把陈根棉袄领口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摘完了,手没有收回去,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刚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的孩子。
“去灶房吃饭。如烟等着你呢。”
陈根走进灶房。柳如烟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端着粥碗,粥的热气把她被山风吹红了的鼻尖熏出一层细汗。她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王婶在粥里放了腊肉。”
陈根接过碗,喝了一口。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滚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柳如烟又盛了一碗,两个人并排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口的灰堆里,亮了一下就暗了。
而村子外面,吉普车碾过山路扬起的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周德厚家的院子里,石桌上空空的,账本和钱都被搬走了。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周勇站在院子里,军装外面披着棉大衣,手里攥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白手帕揣回口袋里,转身走进堂屋。堂屋正中的太师椅空着,椅背上还搭着周德厚寿宴那天披的红绸。红绸上绣着一个“寿”字,金线的,被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映得微微反光。
周勇把红绸从椅背上扯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出堂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