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我看见他拿了一个油纸包,和月娥跟我说的一模一样。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陈根知不知道这件事?陈根是不是也在查这件事?”

    “陈根。”她叫他全名。这是她第一次不叫他“傻子”。“你是谁?”

    夜风忽然停了。村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的水声。

    陈根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几乎透明。那层琥珀色的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的,很暗的,像是压了百年的潭水忽然被搅动了。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憨,傻,带着点讨好。“姐,根娃就是根娃呀。姐咋连根娃都不认识了?”

    张翠花看着他的笑脸。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着。沉稳的,有力的,比正常人慢得多。一个傻子的心跳,不应该这么稳。

    “你看着我。”她说。

    他看着她。

    “你跟我说实话。就一句。”

    陈根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攥得那么紧,像是在攥一件怕丢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带着哭腔的声音:“姐你别凶根娃,根娃害怕。”

    张翠花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背对着他。“回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她,“晚上凉,别到处跑。”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陈根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那只手很烫,和以前每一次碰她的时候一样烫。但这一次,他握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以前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是稳的。是准的。是把她固定在原地、不让她走的那种握法。

    “姐。”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和平时不一样。

    张翠花的脊背僵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姐路上小心。”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憨傻的样子,“天黑,别摔着。”

    张翠花快步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她没有回头。

    陈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月亮又被云吞了。他站在黑暗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脉搏的触感,跳得很快。

    他攥紧拳头,往王婶家走。走出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村道另一头的槐树后面,站着第二个人。赵雪儿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薄衫,站在树影里。月光被云遮住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异常。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黑暗中对视。

    然后云移开了。月光重新洒下来,把村道照成一条银白色的河。赵雪儿就站在河的那一头,看着他。她的头发也是散着的,比张翠花的更长一些,垂到腰际。她的手里没有灯笼,赤着脚,脚趾上还沾着泥。

    她在那儿站了多久,陈根不知道。

    “雪儿。”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姐”。

    赵雪儿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她抬头看着他。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我醒来看不见你。”她说,声音很轻。

    “根娃出来——”

    “你不要骗我。”她打断他,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张翠花说的话,我听见了。不全听见,但听见了几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问我‘啥叫心里乱’。”她说,“我告诉你什么叫心里乱。心里乱就是——你明明在我床上的,我醒来你不见了。心里乱就是——我跟着你的脚印走到村东头,看见你和张翠花站在月光底下。心里乱就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就是我现在看着你的眼睛,不知道里面那个人是谁。”

    陈根沉默了很久。夜风又起来了,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披着的那件薄衫。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土路上,脚趾蜷着,微微发颤。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赵雪儿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的手攥着他衣领,脸埋在他胸口。

    “地上凉。”他说。

    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抱着她往杂货铺的方向走。她的重量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关节发白,脸埋在他胸口,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潮湿的气息,透过他褂子的布料渗进来。

    他抱着她走过碾坊,走过老井。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到了杂货铺后门,他把她放下来。

    “姐。”他又叫她“姐”了,“回家。关门。天亮之前别出来。

    陈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然后光灭了。

    他转过身,往王婶家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柴房,他在草席上坐下来。丹田里的青气还在缓缓流转。周德厚账册里的每一页、每一笔、每一个手印,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像刻进去了一样。一百四十六两七钱。两条人命。十二年。

    他闭上眼睛。

    “爹,娘。”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快了。”

    而村子的另一头,周德厚家密室的油灯早已灭了。但周德厚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抽着烟,看着桌上那块青砖。砖缝里的浮土——他出门前特意撒上去的——掉了一粒。只有一粒。但他看见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村道空空荡荡。

    “来人。”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周小顺从偏房里揉着眼睛出来。“去把周虎叫来。现在。”

    周小顺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周德厚站在窗边,看着月亮。石榴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像一只手的形状。他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动。但他知道有人来过。他当了十二年村长,靠的不是运气。

    他合上账册,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账册封底的夹层里,有一页纸的纤维密度,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青囊留影,过不留痕。除非把纸放在火上烤,青气才会在热力下重新显形。周德厚不知道这一点。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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