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过。不靠男人,不靠娘家,靠自己的手。缝衣裳、切药材、踩缝纫机,养活自己。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的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解开自己本白色背心的肩带。背心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间,赤裸的上半身完全袒露在月光里。两个饱满在月光下完整地呈现出来——沉甸甸的,微微有些下垂,头头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两朵开过的花。她身上有很多伤——不是家暴的伤,是劳动的伤。肩胛骨上有挑水磨出的茧,手指上有针刺的疤,小臂上有铡刀不小心划过的旧痕,大腿外侧有缝纫机踏板蹭出的青印。每一道伤都不是耻辱,是勋章。

    她的手指从他手腕慢慢往上摸,摸过小臂,摸过肘弯,摸过上臂,最后停在他后颈上,把他的头拉下来,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

    “明天你去赴宴。钱德兴是刀俎,你是鱼肉——在别人眼里是这样。但我知道你不是鱼肉。你是那把铡刀。铡刀切了十年药材,刀刃还是好的。钱德兴的鸿门宴,铡刀一样切。”

    她把他的头再拉近一点,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她的吻不花哨,很扎实,像她这个人。只是用嘴唇压着他的嘴唇,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后窗的窗棂这一格移到了下一格。

    “我什么都没有。”她退回去,声音沙沙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我不像柳如烟有医术,不像赵雪儿年轻好看,不像沈若兰有公司,不像李月娥敢闯敢拼。我只会缝衣裳、切药材、踩缝纫机。什么都没有。”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所以。活着回来。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

    陈根的手臂收紧。她整个人被他箍进怀里,很用力地箍着,碎花衬衣和本白色背心堆叠在她腰间,赤裸的上半身贴着他灰色布衫的前襟,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她的心跳不快,很稳。

    “我一定回来。”

    张翠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不是哭,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松了半口气。她把他推倒在床单上,白底蓝碎花的布料在她身下铺开。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指解开他灰色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领口那颗最小的扣子最难解,她的手指捏住那颗扣子斜着从扣眼里推出来——她自己钉的扣子她自己最知道怎么解。布衫敞开来,她把掌心贴在他胸口上,贴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嘴唇从他眉心开始往下亲。眉心、鼻梁、嘴唇、下巴、喉结、锁骨、胸口、膻中穴、胃脘、小腹。每亲一下说一句。

    “根子。”

    又亲一下。

    “要我。”

    再亲一下。

    “我想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小腹上,肩膀轻轻抖着。然后抬起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含情脉脉。她直起身,把自己的腰带解开,碎花衬衣和本白色背心落在床边的地上,和她的鞋并排放在一起——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侧,然后坐下。

    交融瞬间,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呻吟。不是疼,是太久了——她守了太久太久。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汗水从她额头上淌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上。

    “根子……根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每一回都伴着一声他的名字。叫到后来不叫了,俯下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喉结,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在最后一刻松了弦。伏在他身上喘气,胸前饱满贴着他的胸口,烫烫的。

    月光从后窗移过来照在她后背上。后背上那些挑水磨出的茧、铡刀划过的旧痕、缝纫机踏板蹭出的青印,全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刚才我说我什么都没有。我说错了。”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上来,闷闷的,“我还有一颗心。心不大,装不下太多东西。装了你,就满了。你明天去赴宴,把这颗心带上。不用还。放在你那里,比我这里更安全。”

    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在旁边,胳膊搭在他胸口上,手指攥着他灰色布衫的衣角没有松开。

    “睡吧。明天我起早给你做早饭。葱油饼,你最爱吃的。多放葱花少放油,凉了也不硬。”

    她闭上眼。月光照在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上,那些纹路是笑出来的——不是对着镜子练的笑,是一个人在缝纫机前面坐了很多年、在大火里抢过铡刀之后依然能对着日头眯起眼睛的那种笑。窗外井沿上的青苔绿绒绒的。铡刀立在架子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刃口上张翠花擦过的菜籽油还没有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天还没亮,张翠花就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摸黑穿好衣裳,碎花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走到灶台前面把面盆端出来,面粉是昨天晚上就和好的,醒了一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面膜。她把手插进面团里开始揉。揉面是体力活,她揉得额头冒汗,汗水从太阳穴淌下来滴在案板上,她没有擦。葱花切得很细,铺在擀开的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用手掌抹均匀,卷起来切成剂子,再一个一个擀成饼。每张饼都擀得很圆,边缘整齐,厚薄均匀。饼下锅时油花溅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她没有缩手,把饼翻了个面继续煎。

    赵雪儿闻到香味从楼上下来了,辫子还没编,头发披散在肩上,站在厨房门口揉眼睛看着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她手背上的油花擦掉,从兜里掏出三七粉往那个小红点上洒了一点,用拇指按住。

    “翠花姐,你几更起来的?”

    “四更。”

    “你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睡得晚。”

    赵雪儿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十息,松开。然后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盆里,把锅里剩下的那张葱油饼铲出来放进盘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陈根从后屋走出来,灰色布衫穿好了,领口那颗小扣子已经系上了——张翠花趁他还没醒的时候帮他系的。布衫的袖口被她昨晚抚平了所有褶皱。诊桌上摆着早饭:葱油饼三张,小米粥一碗,咸菜一碟。咸菜是李月娥前两天拌的香油还没散,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柳如烟从楼上下来,蓝色布衫系得齐齐整整,袖口里塞着鹿皮针包。她走到诊桌旁边坐下掰了半张葱油饼,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吃完把青囊经下卷放进布包里挎上。

    “走吧。”

    陈根站起来。张翠花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放进水盆里,没有抬头。

    “翠花。”

    她转过身。围裙上沾了面粉,手背上那个被油溅的红点已经消了,只留下三七粉的淡黄色印子。

    “铡刀我擦过了。菜籽油还没干。等你回来切黄精。”

    老街口的晨雾还没散。柳如烟走在陈根左边,布衫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一角。赵雪儿站在青囊医馆门口,麻花辫已经编好了,碎花衬衣的领口别着一朵栀子花——不是今天摘的,是昨天摘的,花瓣已经蔫了,但香气还在。张翠花站在她旁边,围裙没有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两个女人并排站在招牌底下,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着,目送他们的背影被老街口的晨雾一点一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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