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说护身符要本人缝才灵。我缝了三个晚上拆了五次。每一次拆开重缝,我都在心里说一遍——赵雪儿你这个傻子,你缝的针脚这么丑,他怎么会戴。第五次缝完我没有拆。因为我想明白了,针脚丑不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我的心意他一定看得见。”
她抬起脸,泪眼模糊地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见了吗?”
陈根低下头,嘴唇印在她眉心。停留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攥紧。他的嘴唇从她眉心移开。
“看见了。”
赵雪儿的眼泪又涌出来,嘴角却弯了一下。又哭又笑的样子在烛光里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又被日光照亮的栀子花。
她踮起脚。这一次不是碰,是吻。嘴唇完全贴上来的那种吻,生涩的,笨拙的,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咸的——眼泪的味道,烫的——烛光的温度。她的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攀上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后颈,插进他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把他的头拉向自己。拉得很用力,用力到她的指甲在他后颈上留下了月牙形的印子。
陈根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闷哼一声,脚尖离了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碎花衬衣的下摆从裤腰里完全扯了出来。烛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一个合二为一的影子,影子落在药柜上,落在三十六格天罡数上,落在柳如烟贴的标签上。
他的手贴着她的后背。碎花衬衣的布料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她脊柱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腰窝的位置。掌心沿着她的脊柱往下滑,一节一节地抚摸那些微微凸起的骨节。每滑过一节她就颤一下,从颈椎到尾椎二十四节,她在他掌心里颤了二十四次。
“根子……”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
“嗯。”
“你的手好热。”
“是你的背热。”
“骗人。是你的手。”
她把手从他后颈上移开,按在他手背上。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指,引导着那只手从她后背移到前面,按在她心口上。碎花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握住他的手指,按在第二颗扣子上。
“帮我。”
两个字,轻得像烛火晃了一下。
陈根的指尖解开了第二颗扣子,第三颗,第四颗。碎花衬衣的前襟往两边滑开,露出里面本白色的贴身背心。背心很旧了,洗得边缘起了毛边,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松松地搭在锁骨上。她低下头不看他,耳根红着,脖子红着,锁骨也红着。本白色背心被烛光照成了暖黄色,像一块被日光照透了的旧宣纸。背心下面,乳房的轮廓清晰地隆起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着。乳沟的位置正好在那排扣子原本该在的地方。
她握住他的手指按在本白色背心的下摆上。
“这里也帮我。”
背心从头顶脱下来,碎花衬衣从肩膀上滑下去。两件衣服落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朵碎花和一朵本白色的花并排躺在烛光里。她上半身赤裸着站在他面前,烛光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暖金色。乳房的形状在烛光里完整地呈现出来——小巧的,圆润的,像两只并拢的小碗倒扣在胸前。她的腰很细,从肋骨到髋骨收束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小腹平坦,肚脐是一粒浅浅的椭圆。
她没有用手去挡。只是微微侧过脸,半张脸在烛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好看吗?”她问,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陈根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锁骨上。赵雪儿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照在羽毛上。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感受他嘴唇在她皮肤上游走的轨迹。从锁骨头到胸骨上窝,从胸骨上窝到肩窝,从肩窝到乳沟。每移一寸,她的手指就在他头发里收紧一分。
他的嘴唇贴上她柔软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倒进了他的臂弯里。喉咙里逸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腰弹起来又落回去。她的双腿缠上了他的腰,脚背绷直,脚趾蜷起来。
“到楼上去。”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烛光的温度和蜂蜜的黏稠。
他把她横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捧晒干了的草药。她的双臂缠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喉结的轮廓,一下一下地亲着,亲得很轻很慢。楼梯的踏板在他们脚下轻轻响着,每一级都响一声,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她的呼吸落在他颈窝里,热热的,潮潮的。
楼上只有一间房。一张老式的木床靠窗放着,床单是张翠花缝的那条——白底蓝碎花。枕头套也是同样的布料,蓝碎花在烛光里像星星。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陈根把她放在床单上。白底蓝碎花的布料在她身下铺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被泼开的浓墨。她躺在那里看着他,眼眶红着,睫毛湿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的边缘。锁骨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在烛光下微微颤抖。
“根哥子”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刚才在楼下说的那句‘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没说完。陈根的嘴唇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她闷哼一声,双臂缠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嘴唇完全张开缠上来,带着眼泪的咸味和等待了大半夜的焦灼。她的从碎花衬衣和本白色背心堆叠的布料里挣脱出来,缠上他的腰。内侧的皮肤贴着他腰侧的肌肉,凉凉的,滑滑的。
陈根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掌心贴着她髋骨的弧度。她的皮肤在他掌下像一匹被熨斗熨过的丝绸,平滑,温热,微微潮湿。他的手指勾住她裤腰的边缘,她抬起胯让他把它褪下去。布料从大腿滑过膝盖,滑过小腿,从脚踝上脱下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和碎花衬衣、本白色背心叠在一起。
她在他身下完全打开了。
烛光从楼梯口漫上来,把她赤裸的身体镀成淡金色。乳房的弧线,腰的收束,小腹的平坦,大腿内侧浅浅的青色血管,膝盖上磕破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月光照在痂上,像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珠子。她的手臂遮住眼睛,不是遮挡身体,是不敢看他看她的眼神。
“别遮。”陈根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在枕头上。
赵雪儿的手臂被按在耳侧,整个人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目光下。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尾泛着潮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发肿。
“你……你别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好看。张翠花比我丰满,李月娥比我高,柳如烟比我白,沈若兰比我……比我有气质。我什么都不是。我——”
他的嘴唇落在她心口上,堵住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护身符贴着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她猛地弹起来又落回床单里,喉咙里逸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呻吟。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响了。
“你是赵雪儿。”他的声音从她心口上传上来,震动着透过皮肤传进她胸腔,“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秘密的人。你是第一个给我送葱油饼的人。你是第一个替我缝护身符的人。你是第一个说等我等了一整夜的人。”
他的嘴唇从她心口移上来贴上她的嘴唇。
“你是赵雪儿。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发鬓里,把枕头上的蓝碎花洇湿了一小片。她不再遮挡了,手臂从枕头上移开缠上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根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根子”,是“根哥”,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两粒被体温焐热的石子。
她的手指甲透过黑色粗布衣陷进他的肌肉里,疼,但疼得让人更清醒。她接纳了他,她的脚背绷直,脚趾蜷起来。
烛光从楼梯口漫上来,把他们交缠的影子投在白底蓝碎花的床单上。影子晃动着,像两只在烛光里交尾的飞蛾。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缠在一起,她心跳的节奏和他心跳的节奏渐渐重合,她身体的起伏和他身体的起伏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根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根哥……根哥……”
她一遍一遍地叫,像在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翻进县局档案室的窗户之后就不回来了。每叫一遍,她的手指就在他后背上收紧一分。叫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忽然不叫了,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所有的肌肉同时收紧。然后散开,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风吹散了的蒲公英,散在床单上,散在烛光里,散在他身下。
他伏在她身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插在他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慢慢画着圈。
她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
楼下蜡烛的灯花又爆了一声,烛光晃了晃。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碎花衬衣和本白色背心叠成的花上,落在她膝盖上那颗暗红色的痂上。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又长又稳,睫毛不再颤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贝齿。手指还攥着他黑色粗布衣的衣角,睡着了也没有松开。月光移过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泪痕照成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有完全展开。
陈根把手覆在她攥着衣角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慢慢松开了,眉头也慢慢展开了。
天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把白底蓝碎花的床单照得发亮。赵雪儿睫毛上的泪痕干了,在晨光里变成细细的白色痕迹。她的嘴唇动了动。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