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拐进县城的时候,路灯刚亮。

    陈根把车停在县局对面一条巷子里。巷子窄,摩托车刚好能挤进去,两侧的墙壁被车把蹭出两道浅浅的划痕。他熄了火,引擎声断掉之后,耳朵里只剩下远处护城河的水声和巷子深处传来的电视声。

    柳如烟从后座上下来,布衫的下摆被夜风吹皱了一角。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腰上松开,指尖在他腹部停留了一瞬——不是挽留,是告诉他,她在这儿。

    “你在外面等我。”

    “嗯。”

    “一个时辰我就出来——”

    “我去找沈若兰。”柳如烟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她欠你一条命,欠青囊子四代人的膝盖。她在县城经营了二十年,总能找到一个把大活人从县局里捞出来的办法。”

    陈根看了她一眼。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巷口路灯的余光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半张脸,眼睛亮着。暗的那半张脸,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转身走出巷子。

    县局对面的招待所叫“平安旅社”,四个字缺了一个,“平”字的三点水偏旁掉了漆,变成“干安旅社”。前台没人,桌上放着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正播着县城电视台的点歌节目,画面雪花飞舞。楼梯的扶手是铁管的,被无数只手握得发亮,踏上去吱呀作响。

    203房间在走廊尽头。陈根敲了三下,隔了两秒,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孙伯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支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屁股被咬扁了。

    “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牛皮纸档案袋、几张散落的照片、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包拆开的烟。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灯的光把那堆东西照得发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抽到了过滤嘴,有些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

    孙伯把椅子让给陈根,自己坐在床沿上。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陈根,陈根没接,他就自己叼着,还是没点。

    “今天下午,我回了趟桃花村。”孙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你父母那间老屋,我每年都去一趟。不是为了查什么——案子早结了,档案都封了——就是去站一会儿。你爹娘死的那年,我刚从部队转业到派出所,第一个案子就是他们。二十年来,每年都去。”

    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今天去的时候,老屋的门锁被人撬了。”

    陈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屋里被人翻过。药柜推倒了,诊桌掀翻了,连炕席都揭起来看过。翻得乱七八糟,但一样东西都没丢。”孙伯的烟在嘴唇上颤了颤,“不是贼。贼不会把炕席揭起来。是找东西的人。”

    “找什么?”

    “不知道。但跟昨天丢的东西,一定是同一件。”孙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昨天夜里,我家被人进了。铁皮柜撬了。三份立案报告的底稿,全没了。”

    他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单上。

    几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泛黄,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二十年前的日期。正面是陈根父母出事的现场。药圃,断肠草,两个人的尸体,七窍流血。拍得很匆忙,焦距有些虚,但足够看清一切。陈厚生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指的方向是药圃里那片曼陀罗。他娘子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指甲里全是泥。

    “这三张照片,是当年我拍的。档案里的那套被韩彪抽走了,这套是我自己留的底。”孙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钢笔写的日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陈厚生夫妇,桃花村,火灾身亡,有中毒迹象。现场未发现第三人痕迹。疑点:断肠草品种与本地不符。”

    “品种不符?”

    “本地断肠草是紫花,花期四月。你父母死在八月。现场那株断肠草是白花,花期八月。白花断肠草,学名叫大茶药,本地不产,产地在省城以南。”孙伯把烟叼回嘴里,这回点上了。烟雾在床头灯的灯光里慢慢升上去,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我当年把这条写进报告里。韩彪退回来的批复上,这一条被红笔划掉了。划掉的理由是——‘品种差异系自然变异,无证据价值’。”

    “断肠草的标本呢?”

    “没了。档案里的标本,跟卷宗一起丢了。我留的那份,昨天跟报告底稿一起被拿走了。”孙伯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落在堆满的烟头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尖,“三份报告,三份标本,三张现场照片的底片。二十年来攒下的所有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

    陈根拿起床单上的照片。照片在他指间微微颤动——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床头灯的光在抖,电压不稳,灯光一明一暗地跳。照片上,陈厚生的手指着那片曼陀罗。曼陀罗的叶子上沾着黑色的血,血已经干了,在黑白照片里是深灰色的一小片。

    “他指着曼陀罗。”陈根说。

    “嗯。”

    “不是指着断肠草。”

    孙伯弹烟灰的手停住了。他把照片从陈根手里接过来,凑到床头灯底下。老刑警的眼力还在,眯着眼看了五息,烟从左边嘴角掉下来,落在床单上,烫了一个小洞。

    “日他娘。”他说。

    照片上,陈厚生的手指向断肠草。断肠草在药圃的东边,白花,藤蔓攀着篱笆。曼陀罗在药圃的西边,紫花,半人高。陈厚生倒下的位置靠近曼陀罗,他的手往前伸,手指的方向是曼陀罗的根部。不是断肠草。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指的是断肠草。”孙伯的声音发干,“现场勘查报告写的是‘死者手指方向为毒源断肠草’。我亲眼看见的,他指着断肠草。所有人都看见他指着断肠草。”

    “但他没有。”陈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孙伯的钢笔字写着日期,写着“疑点”,没写手指的方向。二十年前的孙伯,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东西——手指指向毒源,逻辑通顺,符合中毒案现场的一般规律。他拍下了照片,但没有真正看照片。

    “他指的是曼陀罗的根。”陈根说。

    “曼陀罗的根部有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知道。”陈根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所以他们要撬老屋。所以他们要偷你的报告底稿。所以他们要调走卷宗。不是要抹掉痕迹——痕迹早就抹干净了。是痕迹底下还埋着东西,二十年前没被挖出来的东西。”

    孙伯的烟在床单上又烫了一个洞。他低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微微发抖。

    “我查了二十年,查到退休,我以为查到头了。钱德旺的断肠草,钱德兴的地,韩彪的立案报告——我以为这条链子就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窝里的眼睛红着,“结果链子才刚开了个头。手指的方向,我都能看错。”

    “不是你看错。是有人让你看错。”

    孙伯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陈根站起来。照片在他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隔着布衫,能感觉到照片边缘硌着皮肤的触感。

    “县局档案室在哪?”

    “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孙伯也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你要去?”

    “今晚。”

    “档案室的门是防盗门。钥匙在档案员手里,档案员每天下班把钥匙交到值班室。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三楼走廊有监控,去年新装的。”孙伯一样一样地数,声音越来越低,“韩彪的办公室在二楼。他晚上经常加班,加到十一二点。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档案室的门。”

    “窗户朝北。档案室的门朝南。”

    “对。”

    “韩彪办公室的窗户,能看到档案室的门?”

    孙伯想了一下。

    “不能。窗户朝北,门朝南。他看的是窗外,不是走廊。但——”

    “但什么?”

    “但他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他听得见。”

    陈根把孙伯桌上的笔记本拿过来,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兜里掏出笔——赵雪儿塞在他兜里的那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桃花村杂货店”六个字,笔芯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迹断断续续。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三楼走廊。南边是档案室,北边是窗户。韩彪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北。他听不见三楼的脚步声。”

    孙伯看着那张图,喉结滚动了一下。

    “根子,你想清楚了。非法潜入公安机关档案室,被抓到了,轻则拘留,重则判刑。韩彪正愁没有由头抓你。”

    “我不非法潜入。”陈根把纸叠起来放进兜里,跟照片放在一起,“我是去查我父母的案卷。被害人家属有权查阅案件卷宗。”

    “档案室的卷宗,家属查阅需要审批。审批权在韩彪手里。”

    “所以我不走审批。”

    孙伯盯着他看了很久。床头灯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阴影。然后他弯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钥匙。铜的,拴着一根红绳,红绳褪了色,变成灰扑扑的粉。

    “档案室的备用钥匙。二十年前我偷偷配的。那时候我还是派出所的民警,档案员老刘跟我熟,钥匙串放在桌上,我拓了个模子。配好了没敢用过。二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插进去。”

    陈根拿起钥匙。铜质的匙身被孙伯的手汗浸了二十年,表面磨出一层暗沉的光泽。红绳从匙尾的孔里穿过去,绳结打得很紧,是一个老刑警才会打的渔人结。

    “老刘前年退休了。现在的档案员姓马,年轻人,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值班室晚上是老周值班。老周耳朵背,电视开得震天响。”孙伯的声音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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