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宫酒店的888号包间里，灯光还亮着。
桌上那摊溅出来的茶水已经干了，在雪白的桌布上留下一小片褐色的印子，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青花茶杯静静地立在桌上，杯口朝上，空空荡荡的。
唐昭还坐在那里，手指已经不敲了。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凝聚。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天边那一道压得极低的、沉默的铅灰色云层。
“黄磊……”他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一闪而过，像是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消散的涟漪。
但如果有人恰好看见了这个笑，一定会觉得——
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国庆假结束的后第一个工作日，江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棉花。
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要下不下的雨悬在头顶，让人心里也跟着黏糊糊的。
早上八点半，旭日电子产业园的大门刚打开没多久，两辆喷涂着“税务”字样的白色桑塔纳就堵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蓝色制服，大檐帽，胸口别着工作证，表情严肃得像奔丧。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汉区高新区税务分局稽查科的副科长，脸圆圆的，但没有什么笑意，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像在打量什么值不值钱的东西。
门卫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电话到办公室。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接电话的是卫子明的助理小陈，声音倒是稳当：“让他们进来吧，卫总说了，配合。”
两辆桑塔纳开进园区的时候，孙副科长摇下车窗，眯着眼打量着园区里的一切。
十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整齐地排列着，外墙刷得干干净净，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厂房间的空地上种着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刚开，甜丝丝的香气飘进车里，让他打了个喷嚏。
靠大门左边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楼顶上“旭日电子”四个红色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工人们正在往车间里走，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步伐匆匆但井然有序。
园区最深处的空地上，几台打桩机静静地立着，那是二期扩建工程的工地，节前刚举行了奠基仪式。
孙副科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园子的规模，比他想的大。
卫子明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就冷脸相待，也没有因为对方穿着制服就点头哈腰。
“孙科长，欢迎欢迎。”卫子明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孙副科长握了握，掌心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卫总，客气了。例行检查，国庆节后嘛，上面有要求，重点企业都要走一遍。旭日电子是咱们区的纳税大户，自然要重点关照。”
“重点关照”四个字，他咬得不轻不重，但意思送到了。
卫子明面色不变，笑道：“应该的，我们企业有义务配合。孙科长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我旭日电子绝不推辞。里面请。”
他把人请进了办公楼一层的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长条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旭日电子旗下的家电种类铭牌——以及“高新技术企业认证”——一排排的，金灿灿的，明晃晃的，挂满了整面墙。
孙副科长进门的时候，目光从那些铭牌上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卫总，”他坐下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掏出一摞文件，“这次稽查，主要是核查贵公司去年以及今年前三个季度的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缴纳情况，以及发票使用情况。
按照程序，我们需要调阅相关的账册、凭证、报表，可能还需要约谈部分财务人员。时间嘛……”
他翻了翻文件，沉吟了一下，“看情况，快的话怕是得三五天，慢的话……不好说。”
三五天。不好说。
卫子明听懂了。这是要把财务拖住，账一封，人一谈，生产没问题，但财务运转就得停摆。
账本被调走，银行那边的对账、供应商的付款、客户的发票，全都得跟着卡壳。
时间短了还好说，时间一长，上下游的链条就得松动。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小陈，去叫财务把去年以及今年的账册都搬过来，让孙科长他们慢慢查。
另外，通知财务总监韩芸以及财务室的刘会计、张出纳，让他们在工作时内随时待命，孙科长需要约谈，做到随叫随到。”
孙副科长看了卫子明一眼，有些意外。他查过不少企业，像旭日电子这样配合得这么痛快的，不多见。
大多数企业看到税务上门，要么慌慌张张地打电话找关系，要么推三阻四地拖时间，脸上藏不住的那点心虚和紧张，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卫子明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像是在接待一次普通的业务检查。
卫子明的助理小陈离开不到十分钟，就带着财务室的一名员工，抱来了科副科需要的财务资料。
见到财务账本后，孙副科长一挥手道：“那就开始吧。”
他带来的五个人便各自散开，如同事先做好分工一般，各自选择了不同内，开始查看起来。小小的会议室里很快就铺满了各种表格和凭证。
卫子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过临离开之前，他还是吩咐助理小陈以及一名财务人员留下配合，同时也监视这六名来者不善的税务稽查人员，以防他们背地里搞小动作害人。
毕竟当前可是九十年代初，财务账本可都是票据时代，随便被毁一张，那可就说不清了。
桌上那摊溅出来的茶水已经干了，在雪白的桌布上留下一小片褐色的印子，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青花茶杯静静地立在桌上，杯口朝上，空空荡荡的。
唐昭还坐在那里，手指已经不敲了。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凝聚。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天边那一道压得极低的、沉默的铅灰色云层。
“黄磊……”他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一闪而过，像是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消散的涟漪。
但如果有人恰好看见了这个笑，一定会觉得——
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国庆假结束的后第一个工作日，江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棉花。
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要下不下的雨悬在头顶，让人心里也跟着黏糊糊的。
早上八点半，旭日电子产业园的大门刚打开没多久，两辆喷涂着“税务”字样的白色桑塔纳就堵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蓝色制服，大檐帽，胸口别着工作证，表情严肃得像奔丧。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汉区高新区税务分局稽查科的副科长，脸圆圆的，但没有什么笑意，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像在打量什么值不值钱的东西。
门卫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电话到办公室。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接电话的是卫子明的助理小陈，声音倒是稳当：“让他们进来吧，卫总说了，配合。”
两辆桑塔纳开进园区的时候，孙副科长摇下车窗，眯着眼打量着园区里的一切。
十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整齐地排列着，外墙刷得干干净净，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厂房间的空地上种着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刚开，甜丝丝的香气飘进车里，让他打了个喷嚏。
靠大门左边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楼顶上“旭日电子”四个红色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工人们正在往车间里走，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步伐匆匆但井然有序。
园区最深处的空地上，几台打桩机静静地立着，那是二期扩建工程的工地，节前刚举行了奠基仪式。
孙副科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园子的规模，比他想的大。
卫子明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就冷脸相待，也没有因为对方穿着制服就点头哈腰。
“孙科长，欢迎欢迎。”卫子明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孙副科长握了握，掌心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卫总，客气了。例行检查，国庆节后嘛，上面有要求，重点企业都要走一遍。旭日电子是咱们区的纳税大户，自然要重点关照。”
“重点关照”四个字，他咬得不轻不重，但意思送到了。
卫子明面色不变，笑道：“应该的，我们企业有义务配合。孙科长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我旭日电子绝不推辞。里面请。”
他把人请进了办公楼一层的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长条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旭日电子旗下的家电种类铭牌——以及“高新技术企业认证”——一排排的，金灿灿的，明晃晃的，挂满了整面墙。
孙副科长进门的时候，目光从那些铭牌上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卫总，”他坐下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掏出一摞文件，“这次稽查，主要是核查贵公司去年以及今年前三个季度的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缴纳情况，以及发票使用情况。
按照程序，我们需要调阅相关的账册、凭证、报表，可能还需要约谈部分财务人员。时间嘛……”
他翻了翻文件，沉吟了一下，“看情况，快的话怕是得三五天，慢的话……不好说。”
三五天。不好说。
卫子明听懂了。这是要把财务拖住，账一封，人一谈，生产没问题，但财务运转就得停摆。
账本被调走，银行那边的对账、供应商的付款、客户的发票，全都得跟着卡壳。
时间短了还好说，时间一长，上下游的链条就得松动。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小陈，去叫财务把去年以及今年的账册都搬过来，让孙科长他们慢慢查。
另外，通知财务总监韩芸以及财务室的刘会计、张出纳，让他们在工作时内随时待命，孙科长需要约谈，做到随叫随到。”
孙副科长看了卫子明一眼，有些意外。他查过不少企业，像旭日电子这样配合得这么痛快的，不多见。
大多数企业看到税务上门，要么慌慌张张地打电话找关系，要么推三阻四地拖时间，脸上藏不住的那点心虚和紧张，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卫子明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像是在接待一次普通的业务检查。
卫子明的助理小陈离开不到十分钟，就带着财务室的一名员工，抱来了科副科需要的财务资料。
见到财务账本后，孙副科长一挥手道：“那就开始吧。”
他带来的五个人便各自散开，如同事先做好分工一般，各自选择了不同内，开始查看起来。小小的会议室里很快就铺满了各种表格和凭证。
卫子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过临离开之前，他还是吩咐助理小陈以及一名财务人员留下配合，同时也监视这六名来者不善的税务稽查人员，以防他们背地里搞小动作害人。
毕竟当前可是九十年代初，财务账本可都是票据时代，随便被毁一张，那可就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