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露头的人穿灰袍。

    瘦高,像一根竹竿插在台地边缘,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白的,密密麻麻盘了两圈,说话时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咔嗒声。那不是普通的珠子。张临渊一眼就认出来了,人骨珠,磨得光滑圆润,每一颗都是一个完整指骨。至少三十六个人。

    骨煞身后,四个手下从台地边缘翻上来,清一色黑衣,手里提着短刀。他们的动作很利落,翻上来就散开,呈扇形封住了下山的路。

    骨煞站在那儿,脑袋歪着,看张临渊。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包不住牙齿,露在外面,黄褐色的一排,像老死的树根。他笑了一下,牙齿磕碰得更响了。

    “张天师。”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瓷面,“骨煞,幽冥殿七煞之一。殿主让我带句话——”

    “不听。”张临渊打断他。

    骨煞的笑僵了一下。他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殿主说,把阳平治都功印交出来,苏家的事一笔勾销。苏小姐的妹妹,我们放人。”

    张临渊把藤编箱递给苏清晏。苏清晏接过去,退后三步,站在坟地边缘一块平整的草地上。她的目光越过张临渊的肩膀,盯着骨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像在看一件必须记住的东西。

    “苏总,”张临渊头也不回地说,“退远点。别踩坟。”

    苏清晏又退了两步。

    骨煞的脖子不歪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张临渊一推。空气中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尖啸声,像一千只蚊子同时振翅,又像无数条细线被人从中间扯断。张临渊的瞳孔里映出那些东西,从骨煞的袖口、领口、袍摆底下涌出来,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一个叠着一个,密密麻麻地往外挤。每张脸都扭曲着,嘴张到极限,发出无声的尖叫。百鬼噬魂。幽冥殿的看家本事,以活人魂魄炼成的阴煞,沾上就蚀骨销魂。

    张临渊右手两指夹出一道符纸。金光符,符面以雄鸡血混朱砂画成,符胆里封着一缕三清正气。他把符纸竖在胸前,沉声念了四个字。

    符纸自燃。金色的光从符心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坟地上空亮了一瞬。那些灰白的人形轮廓撞上金光,像冰柱撞上烙铁,嘶嘶地化成一缕缕白烟,散得干干净净。尖啸声断在最高处,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骨煞的笑没了。他的嘴张着,牙齿露在外面,但没发出声音。下一秒,他的脚底冒出一股黑气,缠住他的脚踝,整个人像被地面吞进去一样往下沉。泥土没过了他的脚,他的小腿,他的膝盖。

    张临渊没给他钻进去的机会。他抬起右脚,跺了下去。脚底落地的瞬间,一道紫色的雷光从脚心炸入地下,沿着地脉往四面八方窜出去。地面震了一下,坟地边缘的碎石滚落。三米外的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骨煞像被人从地下踹出来一样弹到半空,灰袍上沾满湿泥,人骨珠散了半圈,挂在一只耳朵上晃荡。

    他落地的姿势很狼狈,单膝跪着,一只手撑着地。抬头看张临渊的时候,眼窝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缩了缩。张临渊已经到他面前了。雌剑“斩邪”出鞘,剑身窄而薄,通体暗青,刃口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剑尖抵在骨煞肩头,入肉三分。

    骨煞发出一声尖啸,比刚才那百鬼的尖啸更刺耳。他的身体从肩头裂开,裂缝里涌出大量黑烟,整个人像一只被扎破的气囊,迅速瘪下去。黑烟裹着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往山下窜去。张临渊拔剑追了一步,黑烟已经滚下台地边缘了。

    地上留了一截东西。白色的,拇指粗细,一头粗一头细,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是一截指骨,人的指骨,断口处渗着黑血。

    张临渊弯腰捡起来,用符纸包住,放进藤编箱的侧兜。他转身走回来,苏清晏站在原地,藤编箱拎在手里,马尾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走了?”她问。

    “走了。断了一截骨头,短期内不敢再来。”

    苏清晏点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被符纸包住的指骨,又抬头看了看张临渊。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董事会上问一个财务数据。

    “他说的‘殿主’是谁?”

    张临渊把雌剑收回鞘里,接过藤编箱。他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有一线光漏下来,照在坟地边缘的白菊花瓣上,那花瓣被风吹得颤了颤。

    “幽冥殿的殿主。”他说,“唐末一个叛出龙虎山的弃徒,姓张,跟我同宗。他手里有一件东西,跟你妹妹的魂有关,也跟地底下那团东西有关。”

    苏清晏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张临渊低头看着她。晨光从云缝里斜下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两道昨晚的泪痕照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黑的眼睛。运动服上沾着泥点,袖口有一道被铁锹柄磨出的红印。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硬了很多。

    “天师道世俗盟约。”张临渊说,“以及,一把钥匙。”

    他拎着藤编箱往山下走。苏清晏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走到停车的位置时,她忽然开口。

    “赵无极是你的人?”张临渊问。

    “以前是。”苏清晏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现在不一定了。”

    车驶上乡道,后视镜里那座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绿色的点。张临渊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看见山顶那道裂缝里,有一缕极细的黑气在往上冒。他收回目光,把藤编箱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把那截用符纸包着的指骨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指骨很轻,但里面的阴气沉得像铅。

    “回城之后,”他说,“先去见一个人。”

    “谁?”

    “你那个姓赵的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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