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渊从居民楼顶下来的时候,街面上已经乱了。城西方向的天被火光映成一片暗红色,浓烟从烂尾楼的位置升起来,在夜风里往东飘。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楼群之间撞来撞去,分不清方向。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他的道袍和手里的剑,犹豫了两秒。张临渊拉开门坐进去,说了句“市政府”,把一张百元钞票拍在仪表台上。司机踩了油门。

    到市政府门口时,整条街已经封了。灵管局的人拉了警戒线,两辆黑色公务车横在路口,车顶的警灯转着,红蓝光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扫来扫去。张临渊下车,出示了沈知微给他的顾问证。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人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侧身让开了路。

    沈知微在消防通道门口等他。她手里握着一把战术手电,光柱往地下通道里捅,照出一截一截的水泥台阶。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麦的线缠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细红的印子。

    “b4。”她说,转身就往里走。

    张临渊跟着她下到b3,再下到b4。没有灯,手电的光柱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扫过,照出柱子上喷着红色编号和疏散箭头。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腥得发甜,黏在鼻腔里散不掉。走到坡道尽头,沈知微关掉手电。

    血池的光足够照亮整个空间。暗红色的池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还在搏动的心脏表面。七盏铜灯立在池边,灯芯的火苗往上窜了一截,比刚才更旺。池子正中央,血水从底下往上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东西正在浮上来。

    张临渊走到池边。血水表面裂开一道缝,一具棺材从底下升起来。黑木,表面泡得发胀,棺盖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凹槽里嵌着暗金色的东西。棺材升到水面时停住了,半沉半浮。棺盖震了一下,震出第二下,第三下。木屑从棺盖边缘簌簌往下掉。

    “退后。”张临渊说。

    沈知微退到柱子后面,手按在枪套上。张临渊从内兜取出阳平治都功印,攥在左手掌心。印面发烫,烫得掌心生疼。他把印翻过来,印面朝下,对准棺材正中的位置。棺盖炸开了。

    一具古尸从棺中坐起来。穿着黑色的、看不出年代的宽袍,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衣料还没烂。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缩在牙床后面,露出一排黄褐色的牙。它的手撑着棺沿,指节粗大,指甲长得打了卷,像十根弯曲的铁钉。它的胸腔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像在呼吸。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笨拙地蠕动。

    张临渊没等它起身。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踩进血池,右脚跟上。血水没过膝盖,温热的,黏稠得像泥浆。他左手举起阳平治都功印,印面对准古尸的眉心,用力按下去。印面贴上皮肤的瞬间,古尸发出一声闷响,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暗金色的光从印面炸开,沿着古尸的面部往全身蔓延。古尸的皮肉被金光灼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它挣扎了。双手往上一撑,指甲刮过张临渊的胸口,划破道袍,在皮肉上拉出三道血痕。张临渊没退。他右手持雌剑,剑尖对准古尸左胸。左手结五雷印,拇指压住无名指,中指和食指并拢竖在剑柄后面。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雌剑的剑刃亮起一道紫色的电光,从剑尖窜到剑柄。

    “五雷正法,诛邪!”

    剑尖刺入古尸左胸。入肉三分时遇到阻力,像扎进一块老牛皮。张临渊压上全身的重量,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剑尖穿透了。古尸胸腔里发出一声爆裂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它的嘴猛地张开,一股黑色的浓烟从喉咙里喷出来,直冲张临渊面门。他偏头,黑烟擦着他的左耳过去,烧焦了一缕头发。

    古尸的身体从胸口开始裂。裂纹迅速蔓延到四肢、头颅,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张临渊松开雌剑,往后一仰,整个人倒进血池里。下一秒,古尸炸开了。骨片、黑水、碎布片四散飞溅,棺材碎成木渣。血池的水面被炸出一个凹坑,然后猛地回涌,掀起的浪头把张临渊从池底卷起来,冲出池沿,甩在水泥地面上。

    他仰面躺着,浑身浴血,道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左肩的旧伤裂了,胸口的抓痕在渗血,虎口的豁口深可见骨。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沈知微从柱子后面冲出来,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颈侧。脉搏还在,快而乱,但没停。

    “你疯了。”她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张临渊的嘴角动了动。他看不清沈知微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头顶那盏还在闪的应急灯。

    “没死就行。”

    同时,七个点。林霜面前的煞灵突然散成一团灰气,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楚灵汐的火幕里,血煞老祖的分身发出一声尖啸,从内部炸开,碎成无数片灰黑的絮状物。其余五个行动组面前的煞灵同时崩解。七个点的地脉震颤在几秒之内陆续停了。

    但张临渊躺在地上,闭着眼,用最后一丝力气开天眼。他的瞳孔里映出整座城市的轮廓,从地底到半空。七条煞气线断了,但地脉深处,还有东西。更深的底下,大约百米的位置,一团巨大的、看不见边界的灰黑色在缓缓旋转。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团都大,大了十倍不止。它只是被惊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然后继续蓄积。刚才破的阵,只消了三成煞气。剩下的七成还在下面,在等。

    耳麦里传来沈知微的声音,她以为他昏迷了,在喊人下来抬。张临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上全是血,在她作训服的袖口留下五个红指印。

    “别叫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沈知微。”

    她低头看他。手电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金光还没完全退。

    “地底下还有。”他说,“七成。有人提前动了手,大劫已经开始了。”

    沈知微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按下耳麦。

    “所有行动组,收队。城南分局留一组善后,其余人回局里待命。”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把张顾问送到局里的医务室。别去医院,别走漏消息。”

    耳麦里传来应答。沈知微低头看着张临渊,他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手指上的血把她的袖口洇湿了一片。

    “你听到我说的了。”她说。

    张临渊松开手,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极淡,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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