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忙站起身,手掌在围裙两侧来回擦拭,那动作快得有些慌乱,像怕耽误了什么。

    走到陈洛面前时,她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往院门外扫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晒谷场上啄食。

    “一个人来的?晓燕呢?”

    余春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期待,手指下意识地揪着围裙边角。

    陈洛还未开口,先被母亲这副模样逗得心里发酸。

    他弯腰把车撑好,伸手按住余春花的双肩,感受到母亲肩骨硌手的僵硬。”妈,您总得让我缓口气。

    孩子们都在学校呢,晓燕现在肚子都这么大了——”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腹位置,“我哪敢让她跟着奔波?您放心,她在家好好的,能吃能睡的。”

    余春花听到这儿,绷紧的肩膀才塌下来,嘴角挤出一道笑纹。”路上没歇着吧?先进屋坐,我去冲碗糖水,等会儿就炒菜。”

    陈洛顺从地坐在门槛上,青石台阶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余春花转身进厨房时,围裙带子在腰后晃动,很快屋里传来水瓢碰击陶缸的声音。

    陈洛接过母亲递来的搪瓷碗,红糖水的甜味混着热气扑在脸上。

    他抿了一口,瓷碗内壁的磨损处硌着嘴唇,直接说:“妈,村里最近不忙?”

    余春花刚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听到这话手里的抹布顿在了桌上。”还算清闲,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

    陈洛把碗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碗口的缺口,“晓燕月份越来越大,我那边生意又忙得脱不开身,您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 ** 枣树上,“我想请您跟我回去,照顾晓燕一段时间,最好等她做完月子再回村。

    成吗?”

    余春花的视线在儿子脸上停了两秒钟,随即移开,望着院墙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玉米叶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现在的日子确实不那么紧了——李庆霞她们仨都有了工作,逢年过节也懂得往家里塞钱,每家每月五六块的零花钱雷打不动地交过来。

    可地里的活计不能摆烂,眼看就要到农忙了,留老头子一个人在家,灶台冷清不说,浇地犁地这种力气活总得有个人搭把手。

    手指还在敲桌面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梁志文人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已经炸开:“去!怎么不去?妈您就放心走,地里的活计有我们仨和爹,耽误不了。”

    他迈过门槛时,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梁志武跟在后面,一边解着脖子上的汗巾一边接话:“对,妈您就跟妹夫进城。

    等小妹出了月子再回来,家里塌不下来。”

    梁志斌走得更慢,靠在门框上,说话时带着笑:“妈您还琢磨什么呢?妹夫轻易不张嘴,这回都开了口了,您总不能让他这么干晾着吧?”

    余春花抬头剜了这三个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嫌弃,嘴角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等你们爹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她说着站起身,转身往灶房走去,围裙带子在她腰后飘起来,像只扑棱的蝴蝶。

    余春花剜了一眼长子,声音里带着点埋怨:“可不是嘛,晓燕儿都六个月了,小落说她肚子大得吓人,撑得跟别人七八个月似的,我寻思着过去搭把手,伺候她到出了月子再说。”

    “那是好事啊,咋还磨蹭着不走?”

    梁建华拿毛巾擦着手上的水,脸上挂着笑,目光转向门口站着的陈洛,“还有你,让人往公社捎个话不就完了?非得自己颠几十里地跑一趟?晓燕儿都显怀了,你瞎折腾啥?”

    陈洛双手 ** 袖筒,咧嘴笑了笑:“这不是想顺道把娘接回去嘛,省得她一个人走大路,脚底板累得慌。”

    “少来这套,几十里路算个啥?当年我……”

    梁建华话没说完,后背就挨了一记脆响,余春花黑着脸瞪他:“洗你的脸去!姑爷好心骑车载我,你倒有意见了?”

    梁建华愣了一下,回过头,脸上还沾着水珠。

    瞧着老两口你来我往的架势,陈洛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等梁建华洗完脸,他悄悄凑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华子,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剩下的全塞进老丈人衣兜里。

    “爹,要不你也跟我回去住一段?晓燕儿老念叨你。”

    陈洛压低声音。

    梁建华随手夹出一根经济烟叼在嘴里,听到这句话,手指停在半空顿了顿,随即摆摆手:“拉倒吧,我就不去了。

    家里挺好,你们别惦记我。

    有你仨哥哥守着,还能饿着我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洛急了,往前凑了半步,“就是想着让你也过来待几天。

    你也知道,我那边就我跟晓燕儿跟几个小的,上头没个长辈压阵,你总得让我们尽尽孝心吧?”

    梁建华没吱声,低头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烟雾从嘴角散开。

    他抬眼看了看陈洛,这个女婿平时话不多,今儿倒是头一回把话说得这么急。

    他心里明白,陈洛不是客套——这人打从根儿上就认他这个老丈人,哪怕前些年日子紧巴巴、陈家在村里抬不起头的时候,梁建华也没给过他一句重话。

    就算是儿媳妇们在家甩脸子、闹得天翻地覆,他也照样偷偷往陈家送米送油。

    如今陈洛缓过劲来了,想还这份情。

    梁建华把烟灰弹进洗脸盆,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散了。

    梁建华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全是拽他回去的架势。

    陈洛一看这表情,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行了,大老爷们儿,一等功臣,跟我这儿扯什么酸溜溜的玩意儿?就这么定了,你们一家子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实在。

    逢年过节,回来瞅瞅我这个老头子就成。”

    老丈人这语气铁了心,陈洛心里堵得慌,叹了口气:“爹,你到底为啥啊?大哥他们是你儿子,晓燕儿就不是你闺女了?他们能尽孝,我们两口子就白忙活了?”

    “滚一边儿去,再瞎叨叨信不信我抽你?别以为现在当了功臣就牛气了,我抽你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那你——”

    “得了,我过去不合适。

    你们真想尽孝,就抽空来这边住几天,让我多看看外孙女,比啥都强。”

    陈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没再吭声。

    梁建华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才这么硬撑着不肯走。

    一来,这年头老丈人住女婿家,实在说不过去。

    眼下不是几十年后,这个特殊年月里,他要是住进闺女家,尤其还有三个儿子在,背后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二来,梁建华心里清楚,陈洛家里还住着个从港岛来的千金大 ** 。

    他就是个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儿的泥腿子,万一哪件事没做对,把人得罪了,到时候自家女婿夹在中间也不好交代。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倒踏实了——与其在城里活得缩手缩脚,不如在自己家舒坦。

    至少在这儿,除了上工,他还能没事出去遛达,找人打打牌、喝两盅。

    余春花因为要进城,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吃饭时只随便扒拉了几口,就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下午两点,陈洛开车载着余春花驶离了梁子村。

    为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这次连林建邦他们都没打招呼。

    与此同时,市里,饭店内。

    “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就滚蛋,别在这儿跟我瞎扯,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收银台后面,闫酥月满脸怒意,瞪着眼前那个长相斯文、却对她一点不尊重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火气。

    倒不是她小题大做,这家伙从上午开始就赖在这儿,不点菜,也不走,就在那儿瞎折腾。

    她虽然单纯,但又不傻,哪能不知道这人的意思?

    可闫酥月是什么人?港岛顶级豪门闫家的千金大 ** ,就算来了内地,接触的也是陈洛这种重生者。

    眼光不说高到天上去,那也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就能让她动心思的。

    油纸包里的卤味还透着余温,闫酥月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顺手把柜台上散落的几粒花生米拢进掌心。

    方才那小子搭过来的眼神黏糊得像块化了的糖,她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小月姑娘,我真是——”

    “停。”

    闫酥月竖起一根手指,截断对方的话头,“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

    赶紧走,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话音还没落地,一只手就搭上了那年轻人的肩。

    力道不大,却让那小子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传来个懒洋洋的嗓音:“哟,哪来的愣头青?这店里的老板娘你也敢黏糊?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年轻人回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他瞥了眼柜台后的闫酥月,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多嘴,转身快步出了门。

    那人目送他走远,才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月姐,那货是隔壁钢铁厂副厂长的儿子,长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手脚不干净。

    你往后多留个心眼,要不我喊俩兄弟跟着你?”

    闫酥月怔了怔,随即摇头:“不用。

    我哥今天回大姨家了,以后天天跟我一道来店里。

    他要有胆子,尽管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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