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虽然跟港岛那边的热闹比起来，这儿的人算不上多，但那股子黑压压的人群还是让她胸口涌上了一股子兴奋劲儿。
车轮刚停稳，副驾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直接蹦了出去。
陈洛的脚还没来得及从刹车上挪开，就听见“砰”
一声关门响。
小英她们几个坐在后头，动作也没慢多少。
去年日子是好转了些，可年货全是陈洛一趟趟从外面拎回来的，零碎得很。
再往前几年，她们连公社的边儿都没踩过，更别提看见大集长什么样。
闫酥月跳下去的时候，那仨丫头跟着一个一个往车外扑。
轮到彤彤，个子矮腿短，扒着车门往下探，脚尖够不着地，整个人挂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闫酥月眼疾手快一把兜住她，小丫头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转圈。
最后还是梁晓燕蹲下来，牵着她的小手让她重新跳了一回，那鼓着腮帮子的脸才又笑开了花。
怕孩子在人群里挤散，陈洛往四个丫头腰上各拴了一根麻绳，系成串儿，这才领着人往集里走。
脚刚迈进集市，热腾腾的气味儿就扑上来了。
炸果子的油香，烤饼子的焦香，还有糖炒栗子的甜味搅在一块儿，兜头砸过来。
明明早上的粥还顶在胃里，可那股味道一冲，肚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把，咕噜咕噜叫起来。
闫酥月和四个丫头的眼珠子黏在路边的摊子上，拔都拔不出来。
陈洛正琢磨是不是该分头逛，背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落哥？还真是你啊？我还当自己眼花呢……”
几个人全停下来。
陈洛扭脸一看，迈步迎上前两步。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不过一眨眼就压了回去。
他把手里牵着的绳子递给闫酥月，掏出口袋里的烟，给对方递了一根。
“你俩过年不往家里跑？”
陈洛叼着烟，朝旁边的宁小小点了点头，接着说，“老王都走了，公社到这时候应该没什么活了吧？”
宁小小瞄了眼正点烟的郑文怀，笑了笑：“你们聊着，我跟嫂子她们转一转去。”
郑文怀叮嘱了一句：“人多，把孩子看紧点，别出乱子。”
宁小小应了一声，转身朝梁晓燕那边走过去。
等她们汇到一块儿走远了，郑文怀才开口：“不回了。
我这才刚来，头一年就回老家过年，说不过去。
再说手里的事一大堆还没理清楚，明年还有更麻烦的要弄……”
陈洛看他这架势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赶紧伸手拦住：“别，你自个儿琢磨就行，跟我一个泥腿子说这些干啥？”
郑文怀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行，那不提这个。
对了，你到底定好日子去四九城了没有？爹娘那边可念叨好几回了。”
话音落下，陈洛脑海里便浮现出文巧芝那张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不是不想去，是真没法动身……”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可能还得熬个两三年吧。”
话刚出口，郑文怀就炸了，眼睛瞪得溜圆：“两三年？你逗我呢？”
他拧起眉头，满脸写满不解：“你跟四九城是不是有啥误会？”
陈洛轻轻摇头，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没误会，是真心不合适。
不聊这个了，既然撞上了，一块儿溜达溜达？顺道盯着她们点。”
见他不想深谈，郑文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再逼问，只点了下头：“行吧，那跟上去看看。”
宁小小和梁晓燕带着闫酥月她们走得慢吞吞的，也不知道是怕后面的人找不到，还是压根儿就快不起来——今天大集上吃食铺子挨挨挤挤，香气一路飘，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闫酥月都扛不住，更别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的小英她们。
再加上彤彤那个小馋猫，一群人能走得快才有鬼。
何况陈洛现在兜里虽不敢说金山银山，几十万现金倒是有的。
在这买东西还按分算的年头，他手里的钱够把整个大集来回买上好几轮。
过了一年光景的梁晓燕虽仍旧节俭，却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抠抠搜搜。
孩子们想吃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她基本都掏钱。
再加上闫酥月那个长不大的丫头带头撺掇，才走出去几十米，五个人手里已经塞满了各色零嘴。
等陈洛和郑文怀追上时，闫酥月和小英她们五个正一个个满嘴油光，眉眼间那股子满足感怎么藏都藏不住。
郑文怀望着前头那幅画面，眼里满是羡慕：“哥，说真的，我挺羡慕你。
嫂子贤惠，妹妹活泼，四个闺女一个儿子，这日子……”
他突然冒出这番感慨，让陈洛愣了一愣。
他并不是喜欢大惊小怪的人，这话放到三十年后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那是现在，别说他们这地方，就算在四九城那样的大城市，重男轻女也是再普遍不过的事。
换作别人，看见陈洛四个闺女才一个儿子，多半是同情，羡慕？压根儿不存在的。
闺女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赔钱货，不能传宗接代不说，嫁出去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以后别说养老，回趟娘家都得瞅日子、看兄弟媳妇的脸色。
陈洛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各有各的难处，你看我现在风光，谁知道昨儿晚上我也是愁得睡不着？”
郑文怀说这话时嘴角抽动了两下：“谁说我们不想要？只是时间没对上。”
陈洛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眯了起来：“怎么个意思？”
郑文怀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也没啥大事儿。
小小一直没动静，我们在四九城找协和的专家看过。
我查了，她也查了，都说没问题。
可就是……算了，看命吧。
说不定明年就有了呢？喂，你干嘛？”
话没说完，陈洛已经抓住他的手腕，两根手指直接搭在脉搏上。
陈洛当然不是正经大夫。
但他前世混的那个环境——哪有那么好的运气，每次出事身边都正好有医生？想活命，就得自己会点儿。
他跟不少老中医学过，但到死那天，也就勉强能给自己做个应急处理，开方子治病压根儿不敢想。
可重生之后不一样了。
格斗、射击……包括这手诊脉的功夫，以前学的东西突然都有了新的味道。
他说不上自己现在医术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但探探脉象的本事，还是有的。
指腹刚贴上郑文怀的皮肤，一股汹涌的血气猛地撞上指尖。
这身体壮得像头牛，肯定没毛病。
陈洛松开手，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摸不出来。
也许真像你说的，缘分还没到。”
郑文怀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那点黯淡的神采，从眼角一路坠到嘴角，怎么也藏不住。
这种事，陈洛不好说什么。
安慰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前世他就见过一对夫妇，结婚十年没孩子，互相指责，最后离了。
集市那头猛然炸开一声尖叫，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整条街瞬间翻了锅。
人潮涌动，刚才还能看见的梁晓燕她们几个，眨眼间就被挤得没了踪影，像几片树叶被卷进了漩涡。
郑文怀眯着眼望过去，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刚才差点儿就把自己的挣扎说出口，但这一嗓子把那股劲儿打断了。
陈洛的手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什么多余的东西拍掉。”你琢磨明白没有？到底哪个分量重？”
他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着心里发沉。
郑文怀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脑子里闪过宁小小的脸。
那些闲言碎语他不是没听过——街坊邻居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眼神往他们这边瞟。
什么“石女”
、“不下蛋的鸡”
，他撞见过不止一次。
每次都是装作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根根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陈洛见他眼神发直，又补了一句：“你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外人呢？你以为你扛得住，可那些话最后全落在她身上。”
郑文怀的手指攥了攥，关节发白。
他想起前几天宁小小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停了手，盯着盆里的泡沫发呆。
他问她怎么了，她摇头笑笑，说没事。
那笑容里的东西，他现在才品出滋味来。
“我……”
郑文怀嗓子发紧，“我以为只要我不在乎，她就不在乎。”
陈洛没接话，只是偏头看着远处乱糟糟的人群，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郑文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落了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就跟这鞋面上的灰一样——他擦了又擦，可总归还是会脏。
远处的人群还在涌动，叫喊声混在风声里，听不太真切。
“那你觉得，”
郑文怀抬起头，喉咙干涩，“我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吗？”
陈洛转头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同情，连鼓励也算不上，更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开始算账的糊涂人。”得看你愿不愿意把账算清楚。”
人群像被捅了
虽然跟港岛那边的热闹比起来，这儿的人算不上多，但那股子黑压压的人群还是让她胸口涌上了一股子兴奋劲儿。
车轮刚停稳，副驾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直接蹦了出去。
陈洛的脚还没来得及从刹车上挪开，就听见“砰”
一声关门响。
小英她们几个坐在后头，动作也没慢多少。
去年日子是好转了些，可年货全是陈洛一趟趟从外面拎回来的，零碎得很。
再往前几年，她们连公社的边儿都没踩过，更别提看见大集长什么样。
闫酥月跳下去的时候，那仨丫头跟着一个一个往车外扑。
轮到彤彤，个子矮腿短，扒着车门往下探，脚尖够不着地，整个人挂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闫酥月眼疾手快一把兜住她，小丫头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转圈。
最后还是梁晓燕蹲下来，牵着她的小手让她重新跳了一回，那鼓着腮帮子的脸才又笑开了花。
怕孩子在人群里挤散，陈洛往四个丫头腰上各拴了一根麻绳，系成串儿，这才领着人往集里走。
脚刚迈进集市，热腾腾的气味儿就扑上来了。
炸果子的油香，烤饼子的焦香，还有糖炒栗子的甜味搅在一块儿，兜头砸过来。
明明早上的粥还顶在胃里，可那股味道一冲，肚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把，咕噜咕噜叫起来。
闫酥月和四个丫头的眼珠子黏在路边的摊子上，拔都拔不出来。
陈洛正琢磨是不是该分头逛，背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落哥？还真是你啊？我还当自己眼花呢……”
几个人全停下来。
陈洛扭脸一看，迈步迎上前两步。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不过一眨眼就压了回去。
他把手里牵着的绳子递给闫酥月，掏出口袋里的烟，给对方递了一根。
“你俩过年不往家里跑？”
陈洛叼着烟，朝旁边的宁小小点了点头，接着说，“老王都走了，公社到这时候应该没什么活了吧？”
宁小小瞄了眼正点烟的郑文怀，笑了笑：“你们聊着，我跟嫂子她们转一转去。”
郑文怀叮嘱了一句：“人多，把孩子看紧点，别出乱子。”
宁小小应了一声，转身朝梁晓燕那边走过去。
等她们汇到一块儿走远了，郑文怀才开口：“不回了。
我这才刚来，头一年就回老家过年，说不过去。
再说手里的事一大堆还没理清楚，明年还有更麻烦的要弄……”
陈洛看他这架势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赶紧伸手拦住：“别，你自个儿琢磨就行，跟我一个泥腿子说这些干啥？”
郑文怀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行，那不提这个。
对了，你到底定好日子去四九城了没有？爹娘那边可念叨好几回了。”
话音落下，陈洛脑海里便浮现出文巧芝那张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不是不想去，是真没法动身……”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可能还得熬个两三年吧。”
话刚出口，郑文怀就炸了，眼睛瞪得溜圆：“两三年？你逗我呢？”
他拧起眉头，满脸写满不解：“你跟四九城是不是有啥误会？”
陈洛轻轻摇头，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没误会，是真心不合适。
不聊这个了，既然撞上了，一块儿溜达溜达？顺道盯着她们点。”
见他不想深谈，郑文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再逼问，只点了下头：“行吧，那跟上去看看。”
宁小小和梁晓燕带着闫酥月她们走得慢吞吞的，也不知道是怕后面的人找不到，还是压根儿就快不起来——今天大集上吃食铺子挨挨挤挤，香气一路飘，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闫酥月都扛不住，更别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的小英她们。
再加上彤彤那个小馋猫，一群人能走得快才有鬼。
何况陈洛现在兜里虽不敢说金山银山，几十万现金倒是有的。
在这买东西还按分算的年头，他手里的钱够把整个大集来回买上好几轮。
过了一年光景的梁晓燕虽仍旧节俭，却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抠抠搜搜。
孩子们想吃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她基本都掏钱。
再加上闫酥月那个长不大的丫头带头撺掇，才走出去几十米，五个人手里已经塞满了各色零嘴。
等陈洛和郑文怀追上时，闫酥月和小英她们五个正一个个满嘴油光，眉眼间那股子满足感怎么藏都藏不住。
郑文怀望着前头那幅画面，眼里满是羡慕：“哥，说真的，我挺羡慕你。
嫂子贤惠，妹妹活泼，四个闺女一个儿子，这日子……”
他突然冒出这番感慨，让陈洛愣了一愣。
他并不是喜欢大惊小怪的人，这话放到三十年后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那是现在，别说他们这地方，就算在四九城那样的大城市，重男轻女也是再普遍不过的事。
换作别人，看见陈洛四个闺女才一个儿子，多半是同情，羡慕？压根儿不存在的。
闺女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赔钱货，不能传宗接代不说，嫁出去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以后别说养老，回趟娘家都得瞅日子、看兄弟媳妇的脸色。
陈洛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各有各的难处，你看我现在风光，谁知道昨儿晚上我也是愁得睡不着？”
郑文怀说这话时嘴角抽动了两下：“谁说我们不想要？只是时间没对上。”
陈洛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眯了起来：“怎么个意思？”
郑文怀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也没啥大事儿。
小小一直没动静，我们在四九城找协和的专家看过。
我查了，她也查了，都说没问题。
可就是……算了，看命吧。
说不定明年就有了呢？喂，你干嘛？”
话没说完，陈洛已经抓住他的手腕，两根手指直接搭在脉搏上。
陈洛当然不是正经大夫。
但他前世混的那个环境——哪有那么好的运气，每次出事身边都正好有医生？想活命，就得自己会点儿。
他跟不少老中医学过，但到死那天，也就勉强能给自己做个应急处理，开方子治病压根儿不敢想。
可重生之后不一样了。
格斗、射击……包括这手诊脉的功夫，以前学的东西突然都有了新的味道。
他说不上自己现在医术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但探探脉象的本事，还是有的。
指腹刚贴上郑文怀的皮肤，一股汹涌的血气猛地撞上指尖。
这身体壮得像头牛，肯定没毛病。
陈洛松开手，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摸不出来。
也许真像你说的，缘分还没到。”
郑文怀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那点黯淡的神采，从眼角一路坠到嘴角，怎么也藏不住。
这种事，陈洛不好说什么。
安慰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前世他就见过一对夫妇，结婚十年没孩子，互相指责，最后离了。
集市那头猛然炸开一声尖叫，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整条街瞬间翻了锅。
人潮涌动，刚才还能看见的梁晓燕她们几个，眨眼间就被挤得没了踪影，像几片树叶被卷进了漩涡。
郑文怀眯着眼望过去，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刚才差点儿就把自己的挣扎说出口，但这一嗓子把那股劲儿打断了。
陈洛的手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什么多余的东西拍掉。”你琢磨明白没有？到底哪个分量重？”
他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着心里发沉。
郑文怀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脑子里闪过宁小小的脸。
那些闲言碎语他不是没听过——街坊邻居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眼神往他们这边瞟。
什么“石女”
、“不下蛋的鸡”
，他撞见过不止一次。
每次都是装作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根根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陈洛见他眼神发直，又补了一句：“你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外人呢？你以为你扛得住，可那些话最后全落在她身上。”
郑文怀的手指攥了攥，关节发白。
他想起前几天宁小小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停了手，盯着盆里的泡沫发呆。
他问她怎么了，她摇头笑笑，说没事。
那笑容里的东西，他现在才品出滋味来。
“我……”
郑文怀嗓子发紧，“我以为只要我不在乎，她就不在乎。”
陈洛没接话，只是偏头看着远处乱糟糟的人群，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郑文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落了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就跟这鞋面上的灰一样——他擦了又擦，可总归还是会脏。
远处的人群还在涌动，叫喊声混在风声里，听不太真切。
“那你觉得，”
郑文怀抬起头，喉咙干涩，“我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吗？”
陈洛转头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同情，连鼓励也算不上，更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开始算账的糊涂人。”得看你愿不愿意把账算清楚。”
人群像被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