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切到底时,连着筋的肉块被剔到一旁,她随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水。

    门帘被掀开一角,王翠芳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声音说:“晓燕,你俩要重新操办喜事了?”

    剁肉声一顿。

    灶台边的余春花怔住,手里攥着擀面杖悬在半空。

    一旁择菜的刘秀清抬起头,麻绳捆着的青菜还淌着水,滴在鞋面上她也没觉着。

    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梁晓燕身上。

    砧板上的肉末堆成小丘,沾着细碎的葱末。

    梁晓燕把刀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背。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灶膛里的火光烘得她脸颊发烫。

    她没转头,只嗯了一声,尾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大嫂李庆霞是第一个回过神的,她几步凑到梁晓燕跟前,脸上堆着笑,压低声音道:“妹子,快跟大伙儿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怎么忽然间就要办婚礼了?”

    三嫂李晓芳也搭腔,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可不是嘛,你们俩结婚都十来年了,怎么这时候想起来补这么一出?”

    梁晓燕眼角弯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溢出来,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还不是落哥看了他两个弟弟结婚,心里头痒痒了。

    当年我们俩结婚,连个正经流程都没走,就那么糊里糊涂过日子。

    他觉得对不住我,就想着也给我办一场。

    对了,前些日子我们还去公社把结婚证给领了。”

    “哎哟喂,觉得对不住你——听听这话,妹子,你这日子甜得冒泡了吧?”

    李庆霞忍不住调侃了几句,说完还扭头朝梁志文翻了个白眼。

    梁志文正抱着一捆柴从门外进来,当场被这眼神刺了一下。

    他嘴角抽动几下,哪里听不出自家媳妇儿的弦外之音。

    当年他跟李庆霞结婚,也只是走个过场就把人接回了家,连酒席都只凑了四桌,几张破桌子摆一摆就算完事。

    如今妹夫这一折腾,他这当大舅哥的婚礼简直没法拿出来比较。

    王翠芬笑着在李庆霞肩上拍了一下:“大嫂你这话说的,妹子的幸福劲儿谁看不出来?唉,也不知道我家那口子啥时候能想起给我也补上一场,真要那样,我死了都知足了。”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

    余春花也带着笑,抬手在王翠芬背上拍了一记,“想补婚礼就找你们男人说去,别在这儿拉着你们小妹不撒手。”

    余春花话音刚落,李庆霞、李晓芳、王翠芬三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自家男人。

    那一瞬间,梁志文三兄弟只觉得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因为人多,今天家里干脆摆了两张桌子,菜有荤有素,酒也倒得满当,一大家子吃得脑门冒汗。

    午饭过后,三个大舅哥就被各自媳妇拽走了。

    陈洛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总觉得三位舅哥的背影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生无可恋。

    不过这点念头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因为吃饭的时候,梁建华和陈向前已经敲定了日子——腊月十二。

    今天是腊月初三,离婚礼只剩下九天。

    按当地的老规矩,他得提前一天把该送的东西都备齐,还要准备宴席上用的食材,再加上家里那些零七碎八的活儿,满打满算只剩七天,怎么看都有点紧巴巴。

    所以饭后他没多坐,直接跟老丈人打了声招呼要走。

    至于梁晓燕,在老丈人的坚持下,最终跟着陈洛先回了家,等到初九再过来。

    陈洛把梁晓燕和陈向前领进院子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陈振华正猫着腰在他家门口转圈,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扫视,活脱脱一只偷油的老鼠。

    他愣了两秒,抬脚走了过去:“华子,你在这折腾啥?”

    陈振华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看清是陈洛后,肩膀塌下来喘了口粗气。

    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捏着边角递过来:“哥,你的信,四九城那边寄来的。”

    信封入手还带着体温。

    陈洛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几眼。

    笔迹是白教授的。

    开篇照例寒暄了几句家长里短,末了笔锋一转,提到一个叫王战江的人想请他去四九城坐坐。

    王战江?这个名字一冒出来,陈洛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王青贵那张总爱背后捅刀子的脸。

    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人的关系绝对扯不清。

    但他之前已经跟王青贵把四九城的事掰扯明白了,也就没往心里去。

    随手把信纸折好,往后一递,塞进梁晓燕手里。

    日子定下来后,陈洛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下午蹬着自行车冲进县城,满大街找铺子。

    喜服、喜被、红帐子……一样样往车后座堆。

    路过供销社时想起家里还缺台缝纫机,掏钱搬了一台。

    转头又钻进金店,玻璃柜台里挑了枚戒指和一对耳环,都是金的。

    项链他没要——不是掏不出那几张票子,而是这年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招摇过市,跟往脑门上贴“快来抢我”

    四个字没区别。

    戒指和耳环他也不打算让梁晓燕戴出去,村里倒还罢了,外头那治安,丢东西是小事,人要有个闪失,他哭都没地方找坟头。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爬起来满村找掌勺的大师傅排菜单。

    作为陈家村这一辈的领头人,席面不能比陈振华和陈劲的差太多,也不能好太多,得卡在个不上不下的分寸上。

    肉好办,仓库里存了不少,可青菜这东西真让他犯了愁——总不能八大碗端上来,满桌都是白菜帮子和萝卜条子吧?菜单敲定后,他蹬着车又往公社跑,四处搜罗豆腐、蘑菇、木耳这些稀罕物件。

    就在他忙得鞋底都快磨穿的时候,市局那栋灰扑扑的楼里,副局长办公室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王青贵正埋头写材料,抓起听筒听了几句,眉头一皱,扔下笔就往门口冲。

    刚拉开门,周立民一头撞进来,两人胸口结结实实对在一起。

    周立民手里茶杯晃了三晃,茶水溅出来,好险没脱手飞出去。

    王青贵脚步急促地冲过来时,周立民正端着搪瓷缸子往嘴边送。

    他瞅见对方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嘴角一扯,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你这是让什么追着撵?办公室门后头藏了条疯狗?”

    说着,他还真踮起脚尖,脖子朝门缝里探了探。

    王青贵翻了个白眼,胳膊一甩:“少跟我扯淡,你巴不得看我出洋相是吧?”

    周立民不慌不忙地呷了口热水,热气在脸上扑开:“那你说说,你一个副局长,急成这样是去救火?哪个辖区塌了天?”

    提到这事,王青贵眼皮底下闪过一丝亮光。

    他压低嗓音,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兴奋:“你这张嘴真该拿针缝上,大年根底下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嘿——你到底交代不交代?”

    “行行行,我说,我说还不成?”

    王青贵见对方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干脆两手一摊,认了怂:“上回那档子事的功劳,加上冬雷行动的表彰,都定下来了。

    陈洛那小子的一等功,上面批了。

    省厅刚来电话,说他的勋章和匾额都做出来了,让我下去接一趟。”

    噗——

    周立民嘴里那口水炸开成雾,直喷出去。

    王青贵虽反应快,侧身一闪,左肩到腰侧还是湿了一片。

    好在冬衣厚实,水星子也没多少,不然他非得回屋换身行头不可。

    周立民咳得弯了腰,眼眶泛红,抬手抹掉被呛出的泪痕:“你再说一遍?陈洛的一等功,批了?”

    不怪他这副模样,这消息砸下来,实在超出他所有预想。

    按现行的那套表彰规矩,陈洛这种——既不是组织里的人,也不是体制内的身份——顶破天也就能拿个三等功。

    之前那两次二等功,省里也是因为他立的功实在太大,一个三等功根本盖不住,才不得不破例往上提了一级。

    可一等功?

    这 ** 怎么可能?

    每年牺牲的烈士里头,都有一大批拿不到一等功。

    活着领一等功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周立民在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手里攥得最沉的那块勋章,也就是个二等功。

    说句丧气话,他这辈子都没指望过活着的时候能拿到一等功。

    可眼下,王青贵嘴里蹦出来的这几个字,把他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至于王青贵为什么只提陈洛的功劳,半句没讲他们这些人的事,周立民没追问。

    他清楚得很——冬雷行动那天的事虽然完了,但后面拖泥带水的问题还堆在那儿,递上去的行动报告也只写了当天的内容。

    剩下那些收尾的活儿、新的行动报告、成果汇总,都得等全部过完审,他们这帮人的功劳才能落定,再往下发。

    王青贵明白周立民心里那点不痛快,手掌往他肩头一拍,声音带着笑意:“行了,这回三等功板上钉钉,要是一切顺利,二等功也不是没指望。”

    话没落地,周立民一把截断他的话头,嗓门压得又低又硬:“那能他妈一样?”

    陈洛那个一等功砸下来,他这个大局长一时间还真有点绷不住。

    可吼完这一嗓子,他喉咙里又滚出一声长叹。

    他心里清楚得很——别的不说,光上次那片林子里的围捕,要不是陈洛先看见那些痕迹,他们根本翻不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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