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晓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窗外有耳朵,“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自己的身世,就把这个给你。”

    陈洛接过信时,指尖和信封纸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知道,隔着这张薄纸,他等了三十多年的答案就摊在眼前。

    陈劲站在门外,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云翠今天上午在医院说的那些话——那张狰狞的脸,那些歇斯底里的叫骂。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陈洛会突然变得这么决绝。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当成外人养,那他骨子里的血,到底是谁给的?

    陈洛的拇指摩挲着信封开口处,蜡封早就裂了,里面飘出一股干燥的陈年墨香。

    他抽出信纸时,指尖的触感又薄又脆,像是捧着蝉翼。

    窗外的蝉鸣忽然炸响,盖住了整个午后。

    陈洛把视线从桌上挪开,确认了一遍:“基本定下来了,但手里还缺铁证。

    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等我拿到东西再说。”

    陈劲拍了拍胸口,手里的鞭子朝空中甩了个响:“哥,你还不放心我?那咱这会儿去春风招待所干嘛?”

    “取东西。”

    两人迈进招待所大厅时,正撞见闫晓天挎着包往外走。

    闫晓天一瞧见陈洛,眼睛猛地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小兄弟,你可算露面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陈洛愣了一下,陈劲识趣地朝闫晓天点点头,侧身对陈洛说:“哥,我先在外头等着,有事喊一声。”

    说完,人已经转身出了门。

    陈劲刚走,闫晓天就一把攥住陈洛的手腕往里拽:“进屋说,进屋说。”

    “天哥,你松点劲儿,我又跑不了。”

    陈洛瞥见柜台后服务员投来的眼神,浑身不自在。

    等房门关上,陈洛才无奈地摇摇头。

    他在想,那服务员要是记住了他的脸,回头把这事传出去,他就算跳进河里也说不清。

    正出神,闫晓天从桌上捞起一瓶北冰洋递过来,开口就问:“小兄弟,你能帮我弄到百年老山参吗?”

    噗——

    陈洛嘴里的汽水全喷了出来,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满脸期待的闫晓天,嘴角抽了抽:“天哥,你确定说的是百年的?”

    他承认,村子后面那片原始林子里肯定藏着百年老山参那种东西,但想把它找出来,得全凭老天赏脸。

    他又不是什么运气爆棚的主角。

    更何况,这种稀罕货旁边往往蹲着猛兽。

    上回他只不过弄了根三十多年的,就差一点被蝮蛇蹭上嘴,更别提百年的了。

    闫晓天看见陈洛脸上的表情,眉头拧起来,眼里的光也暗了不少,叹了口气:“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接下来还要靠闫晓天搭把手,陈洛见他有了打退堂鼓的意思,摇了摇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但天哥,这东西能不能落到手里,全靠撞运气。

    我没法给你打包票,只能说尽力去碰。”

    兄弟,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成。

    说实话,我这当哥的也是 ** 到墙角了。

    我家老爷子前几天犯老病,岁数摆在那儿,这回情况凶险得很,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我大哥专门请了老爷子的私人大夫来瞧,那百年老山参就是人家开的方子,说拿来做药引子。

    陈洛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了然:“明白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进山,去碰碰运气。”

    这话刚落地,闫晓天就激动得攥住了陈洛两只手,掌心滚烫:“兄弟,多余的话我不说。

    你要是真能把这玩意儿找着,哥哥我绝不含糊。

    港岛那边百年老山参的价码,差不多十万块上下,我就按这数给你结!”

    嘶——

    陈洛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虽说之前跟闫晓天打过一次交道,知道这人出手向来阔绰,可十万块是个什么概念?这是七十年代,人均一年到头挣的也就两三百块钱。

    十万块,够一个人不吃不喝干上将近三百年!

    他很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坚决:“不行,天哥。

    咱们这边百年老山参最多也就一万来块,你给我一万就行。”

    “得了,哥哥我不差这点钱。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闫晓天一锤定音,根本不让陈洛再开口。

    他话锋一转,把话题扯开了:“对了,你这趟过来,是专门来找我的?”

    陈洛应了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闫晓天面前:“天哥,港岛那边现在是不是能做亲子鉴定?”

    闫晓天眉毛一挑,脸上露出意外:“嗯?你居然知道亲子鉴定?”

    他在内地待了快两个月,对这地方的风土人情也算摸了个七七八八。

    别说陈洛只是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就算换成城里那些有学问的,恐怕也没几个听说过这玩意儿。

    见闫晓天这反应,陈洛松了口气,嘴边浮出点笑意:“看来是有这技术了。

    天哥,这里面是两根头发,麻烦你帮我送到港岛去查一查,看看这两根头发之间有没有亲子关系。

    该花多少钱,到时候你直接从老山参的钱里扣就行。”

    话没说完,闫晓天的脸就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快:“你这是打哥哥的脸呢。

    再说,我家名下就有一家医院,里面刚好有这门技术,不用你掏一分钱!”

    陈洛愣了愣,随即也就释然了。

    一个能在他们这座小县城里半个多月就花掉二十多万的人,家里开什么产业都不稀奇。

    他还是推辞了好几遍,直到闫晓天脸上快要挂不住,才硬着头皮把这个情分接了下来。

    正事说完,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陈洛就起身离开了招待所。

    陈洛指尖捏着两张纸条走出招待所时,春末的风正卷着梧桐絮扑上他脸颊。

    左手攥着的号码是春风招待所的座机,右手指缝里夹着港岛那头的数字串。

    后者至少要等到四年后才有机会拨通——不是凑不出那点电话费,而是这个敌特尚未清剿的年代里,任何一通飘向海外的声波都会像蛛网般缠上他的脚踝。

    医院的白炽灯管嘶嘶作响。

    陈道的指关节在膝盖上反复捏紧又松开,陈墨的喉结正上下滚动得厉害。

    六位舅舅围着病床站成半圆,云刚的额角沁出细汗,那些目光全都钉在云翠紧闭的眼睑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看穿她颅骨里翻滚的念头。

    云峰的鞋底在地砖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两步跨到病床边缘,弯腰时白大褂的边角扫过输液管:“姐,刚才小落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和姐夫不是他亲生父母?”

    话音落地那瞬间,陈道的手掌忽然攥紧了裤缝,布料皱成几道深沟。

    陈墨像是被人朝胃袋揍了一拳,后背猛地撞上椅背。

    他脑海里反复闪回自己前段时间怎么对待陈洛那一家子的——若是那小子真不是二哥的骨血,依他的脾气,到时候能给自己留什么活路?

    “不可能。”

    陈墨弹跳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尖响,“他怎么可能不是爸妈的亲儿子?刚才我妈都说了,他就是我妈的亲儿子!”

    陈道也跟着站起身,领口被脖颈上的青筋顶得绷起:“我比老二大五岁,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是我亲弟弟?妈,你说啊,刚才老二说的都是在放屁,他就是想和咱家彻底撇清关系才这么说的,对不对?”

    病床上的云翠终于掀开眼皮。

    那双眼珠混浊得像隔夜的茶水,里面似乎掠过什么暗沉的光斑,但很快又凝固成一层坚硬的薄膜。

    “没错。”

    她咬住每个字的尾音,牙齿碾过下唇,“他就是我儿子,他也必须是我儿子。”

    输液管里药水坠落的声响突然变得很重,一滴,又一滴,像在敲打谁颅骨里的鼓面。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必须”

    背后的孔隙——有些话不需要挑明,态度本身就是答案。

    ---

    “你知不知道那罐油值多少钱?”

    梁晓燕的声音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裹着午后的燥热。

    彤彤的哭声已经哑了,断断续续的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巴掌落在屁股上的闷响每隔几秒就炸开一次,彤彤的道歉声被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

    院子里,小英叉着腰站在太阳底下,影子被正午的光线压成一个短促的圆点。

    她瞪着小玲的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二妹,刚才就是你在看小妹,怎么能让她去碰油罐子呢?你不知道油罐子多重吗?”

    小玲的指尖绞着衣角,棉布的经纬线被扯得变了形:“我……我没看到。

    我刚才给锅里添水来着。

    就那么一个不留神,她就把油罐子给扒拉下来了。”

    风穿过枣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小英知道这事怪不得二妹,可小妹那撕裂般的哭声每次从屋里传出来,她就觉得有根针扎在心脏的软肉上。

    于是只能继续瞪着小玲,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气力全压在这个临时的出气口上。

    屋角那儿,欣欣缩着肩膀,眼睛直勾勾盯着大姐训二姐的场面。

    二姐眼眶已经泛红,泪珠子在眼圈里打转,随时要掉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