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彤差点没急得哭出来。

    另一头,陈振华拎着十多斤卤味推开了自家院门。

    他还以为家里人都睡了,哪晓得一进屋就看见爹娘和媳妇儿齐刷刷坐在堂屋。

    老爹嘴里的旱烟袋锅子还在吧嗒作响,老娘低头纳着鞋底,媳妇儿手里的毛衣针不停穿梭。

    见他进门,陈老蔫儿才把烟袋锅子从嘴里 ** ,问道:“手里提的啥?”

    陈振华太了解自家老子的脾气,赶紧抢着说:“您先别上火,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落哥在家弄的卤味,打算拿到公社铺子里去卖。

    今儿是试做,我们几个都买了点。

    爹、娘、媳妇儿,快过来尝尝,那味儿绝了!”

    听说是买来的,陈老蔫儿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早先就猜到了——陈振华去陈洛家半天没回来,村里那阵勾人馋虫的香气,指定是陈洛捣鼓出来的。

    他就怕自家儿子白拿东西回来。

    要是光自己儿子倒也罢了,可当时他儿子身后还跟了一串人呢。

    还好,这小子关键时刻脑子没掉链子。

    陈振华嘴里说着话,脚已经迈进了厨房。

    他把卤味分门别类装好盘,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已经开了封的酒,端着东西进了堂屋。

    油灯下,桌上摆着满满的碗碟,热气混着浓香在屋里打转。

    陈振华把鸡爪子夹到爹娘碗里,动作顿了顿,又给颜佩芸碗中添了块鸡爪和一段大肠:“趁热,凉了就没这个味儿了。”

    颜佩芸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筷子轻轻戳了戳那块泛着油光的鸡爪,没说话。

    陈老蔫儿喉咙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儿媳妇碗里那两样东西上停了几秒,点了点头:“成,那尝尝。”

    他夹起鸡爪送到嘴边,牙刚碰上,骨头就酥烂地裂开了,咸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

    他没忍住,又咬了一口。

    外头有人影掠过窗纸,脚步声杂乱,有人压着嗓子喊“往那边去”

    ,接着是更多脚步跟上的声音,像是整个村子都在往一个方向挪动。

    陈向前正脱了鞋准备躺下,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劲,鞋都没提上就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领口,他看见远处火把和手电光晃来晃去,黑压压一群人正朝着陈洛家那个方向涌过去。

    “这大半夜的,搞什么名堂?”

    陈孝连从隔壁院子探出头,腰带还没系紧,脸上带着被子压出来的红印。

    “不知道。”

    陈向前眯着眼看了看,“我去瞧瞧,别出什么事。”

    他迈开步子,脚底板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人群已经走得远了,只剩下几道手电光在树杈间乱晃。

    林殊芳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盯着那头攒动的人影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正是从陈洛家那个方向飘来的。

    “娘,咱们也去看看吧。”

    林殊芳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小落不是说以后当街坊处着吗?那总不能把咱们挡在门外吧?”

    云翠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指节发白。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外头那些晃动的光斑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云翠才动了动嘴唇:“好,去买点。”

    林殊芳叹了口气,那股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大年初一那天,婆婆提着年礼送去陈洛家,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说小落这孩子懂事了。

    那时候她心里还觉得,兴许真能重新走动起来。

    可这会儿站在这儿,听着外头那些脚步声,她突然觉得那句话说得真对——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她们刚抬脚要往外走,巷口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跑得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

    “大娘!嫂子!”

    那人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成一团雾。

    他弯着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露出脏兮兮的脸,鼻尖冻得通红。

    云翠松开手帕,扯出一个笑:“是小栓啊?对,我跟你嫂子正要过去小落那边,看看能不能买点那个卤味。

    你也要去?”

    陈振栓抬手抓了抓后脑勺,手指碰到头皮时顿了顿,又赶紧放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娘,你跟嫂子别去了。”

    云翠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了,连眼角那点亮光都暗了下去。

    林殊芳心里一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发涩:“咋了?大年初一那天,你大娘还给他送了年礼呢,怎么就连买都不行了?”

    陈振栓瞥见那两张脸,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别瞎琢磨!我意思是天冷别乱跑。

    回来时碰见晓燕嫂子,她说了,明儿个给你们送些过来。”

    云翠眼里忽然有了光,干涸的湖泊被什么重新填满了似的。

    她攥着侄子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哥没吭声?”

    陈振栓又挠了挠后脑勺。

    这人呐,知道心疼媳妇儿了?早先怎么混成那副德行的。

    不过再怎么说也只是个远房侄子,别人家的事儿,想不透也就不费那个神了。

    他低头沉默几秒,才点了点下巴:“落哥应当没拦着,不然嫂子也不能专程托我传话。

    反正别操心了,嫂子既然应了,明儿一准儿送来。”

    云翠还想张嘴,被林殊芳扯住了衣袖。

    “娘,”

    林殊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外头那么多人奔小落那儿去了,咱们就在这儿杵着算怎么回事?要不也过去搭把手,不然今儿晚上小落跟晓燕儿怕是合不了眼。”

    云翠心里一动。

    可她又怕,怕自己去了,陈洛不给面子。

    自己丢人倒没什么,再让陈洛难堪,那不是添乱吗?

    做了十几年陈家的媳妇,林殊芳对婆婆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哪怕现在的云翠跟换了个人似的,婆媳之间的那股子默契还在。

    她瞧见婆婆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索性不让她继续瞎琢磨,一把拽住云翠的手,拄着拐杖就往门外拉。

    嘴里嘟囔着:“娘,别想了。

    咱们是去帮忙,又不是找茬。

    今天是小落的大日子,街坊邻居过去搭把手,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云翠愣了下,点点头。

    可看着林殊芳那抖得跟筛糠似的身子,实在绷不住了:“你自个儿先稳住别抖再说行不行?”

    林殊芳:“……”

    院子里的陈振栓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拦住这婆媳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跺了跺脚,快步追上去:“大娘,嫂子,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到时候我尽量替你们稳住落哥成不?”

    “诶,那敢情好,可太谢谢你了小栓……”

    ---

    同一时间,陈洛家的院子里。

    刚把四个丫头哄睡着,梁晓燕正准备去洗漱,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拍响。

    她以为是谁把东西落这儿了,没太在意。

    可等陈洛拉开大门,整个院子瞬间炸了锅——

    有人扯着嗓子喊:“就是这个味儿,真 ** 香!”

    夜深人静时,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陈洛家的小院飘散开来,像无形的钩子拽着人的喉咙往那个方向扯。

    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在村道上停住脚步,鼻翼不住翕动,其中一人忍不住骂道:“ ** ,真是小落弄出来的?这味道闻着就不对劲,光闻着就觉得嘴里发酸,更别说真咬一口了。”

    “你少说两句,我这口水都收不住了。”

    另一人拍了他一把,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往前挪。

    陈洛被院门口突然涌来的十几道身影吓了一跳。

    他刚把第一锅卤货捞起来,油亮的鸡爪和猪心还在铁盘里冒着热气,人群的目光全黏在那上面。

    他赶紧摆摆手,声音提了几分:“各位叔伯大爷,兄弟姊妹们,今晚真没剩多少了,我正准备做第二锅。

    大伙儿先回去,明天再来,我保证每户至少两斤,行不行?”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光膀子的老汉咧嘴笑道:“还睡啥觉?这味儿勾得人心里猫抓似的,哪还睡得着。

    小落你忙你的,我们就在边上看两眼,不碍事。”

    “就是,这香得人咬舌头,谁还睡得着?你甭管我们。”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目光始终没离开那盘卤货。

    陈洛还想再劝,人群里一个老太太压低声音喝道:“行了行了,都别嚷嚷了,再把小英她们吵醒。”

    众人立刻收敛了几分,彼此提醒着放轻脚步。

    就在这时,陈向前从人群后排挤了进来。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那股霸道的香味就直直钻进鼻腔,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一瞬间从脑子里溜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铁盘里那些油汪汪的鸡爪、猪头肉、猪心和猪大肠,还有浸着酱色的鸭脖子。

    他咬了咬牙,硬是把视线从那些东西上拔开,扭头扫了一圈身后的人群,沉声道:“都给我安静!既然睡不着,就在这儿等着。

    谁要是敢嚷嚷,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向前在村里说话的分量毋庸置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