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传来小英的读书声,念的是课本上的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屋檐下融冰的滴水声。

    陈洛走出院子,冷风迎面扑来。

    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 ** 响,四个小脑袋探出门框。

    “爸,”

    小英喊,“你早点回来!”

    他没有转身,只摆了摆手,脚步却缓了。

    沙土路上,陈建国的自行车铃铛响得刺耳。

    车架上驮着半袋子麦子,后座绑着块猪肉。

    经过陈洛身边时,他打了个响舌:“老陈,这是刚分的精肉,给你嫂子补身子。

    你家那口子也得多吃点,万一怀个带把儿的呢?”

    陈洛没应声。

    他盯着陈建国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又看看自家烟囱冒出的青烟。

    灶房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闻着是咸菜味儿。

    小英在教妹妹认字,声音时高时低。

    他走进大队部院子时,会计室的门关着。

    门上贴着红纸,写着“优生优育宣传月”

    他撕下一角,纸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屋里有人喊:“陈洛,你来得正好。

    镇上发通知了,明天开动员会,把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标语贴到各家门口。”

    说话的是队长,嘴里叼着烟,嗓门像破锣。

    “贴那个顶什么用?”

    陈洛说,“人都长着嘴,想说什么拦不住。”

    “那也得贴,”

    队长把烟屁股摁在桌上,“上头发话了,谁家再骂女孩儿,扣工分。”

    陈洛看着桌上那摊烟灰,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矮墙,看见自己家院子里,彤彤举着一根树枝,正追着麻雀跑。

    欣欣蹲在墙根,用石子在地上画圆圈。

    小英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四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草籽的气味。

    陈洛揉了揉眼睛,指缝间渗出一点水来。

    他折回家,推开院门时,小英从灶房门口跳起来:“爸,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陈洛愣了愣,蹲下身,捏着她的小手:“弟弟也好,妹妹也好,你们都是爸的闺女。

    记住爸的话,以后要活得比谁都硬气。”

    小英松开他的手,跑回灶房。

    里面传来彤彤的哭声,还有小玲的哄声:“不哭不哭,姐姐教你认字。”

    陈洛靠着门框,看见梁晓燕扶着腰走出来。

    她嘴发白,步子有点晃。

    “怎么了?”

    陈洛忙扶她。

    “没事,就是肚子坠。

    刚才又梦见他奶奶说,要是生不出儿子,就让我滚回娘家。”

    陈洛的手紧了紧:“胡扯!谁说的我找谁去。”

    “你能找几个?”

    梁晓燕苦笑着摇头,靠在门框上,“全村人都这么说。”

    陈洛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天,云层厚厚的,一丝风也没有。

    厨房里,四个丫头挤在一起,影子被煤油灯拉得很长。

    天黑下来时,陈向东家终于安静了。

    只有风吹着门板,咣当咣当响。

    陈洛把闺女们叫到屋里,点上煤油灯。

    四个人并排坐在炕沿上,晃着腿。

    小英还在念叨弟弟的事,嘴撅得能挂油瓶。

    “来,”

    陈洛翻开作业本,铅笔在纸上画出四根线条,“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写对了,爸明天给你们一人买个糖葫芦。”

    彤彤眼睛亮了。

    欣欣拿起铅笔,手抖得像筛糠。

    陈洛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煤油灯芯跳了跳,照得人影一晃一晃的。

    窗外,大队部的高音喇叭响了,有人念通知,声音嗡嗡的,像洪水过后的回响。

    陈洛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他只在心里想着:快了吧,天气该热起来了。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着十几张困倦的脸。

    陈孝连端着搪瓷缸子,小口抿着热水,眼皮都不怎么眨。

    其他人可没他这份闲心——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仰头靠着椅背,哈欠一个接一个。

    陈向前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掐了掐鼻梁,又搓了两把脸,指尖触到眼下的青黑时顿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都醒醒神,喝口水,咱们说点正事。”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村干部们勉强直起腰,目光慢慢聚拢到他身上。

    陈向梁拿指关节揉着太阳穴,问:“还是说养殖场?”

    “对。”

    陈向前把手掌平按在桌面上,“昨天跟你们提过一句——小落拿到执照了,能做熟食生意。

    他想做卤味,但不想跑县城去找肉联厂,就跟我商量,想在咱们村里办个养殖场,给大伙儿多开条来钱的路。”

    陈向民皱着眉头接过话:“昨晚我还跟小落聊了一会儿。

    他那铺子就那么点地方,能卖出去多少东西?咱们要是搞养殖,规模小了没啥意思,规模大了……他真吃得下?卖不掉的全砸在手里,谁担?”

    “说得没错。”

    旁边有人接茬,“村长,要不咱们再跟小落碰一碰,把账算清楚再说?”

    “是啊,这事儿可急不得。”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浮起来,语气里写满了不情愿。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事靠谱。

    陈向前对这场面并不意外。

    他见过村里人怎么过日子——口袋里攥着一分钱,要先捏三捏才舍得花出去。

    前几天卖鱼进账几万块,分摊到每户手里能拿到一百多,对这帮人来说,那几乎是两三年的积蓄。

    有了这笔钱,能给灶台上添几顿油水,给孩子的棉袄换层新面,给老人的棉鞋加双厚底。

    让他们把这钱再掏出来,投进一个连影子都没见着的养殖场,心里不打鼓才怪。

    他拍了拍桌子,手掌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动。”行了,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

    小落也知道。

    昨天我已经跟他定好了——养殖场全凭自愿。

    信得过我和小落的,就把钱先放进来,等养殖场有了收益,按投的钱分账。

    不愿意的,这笔钱照常发下去,当场结清。

    但以后养殖场赚钱了,跟这些人就没关系了。

    到时候别人数票子,别眼红就行。”

    陈向前要是低声下气求着众人掏钱,这些大队干部准会拿捏一番,心里七上八下。

    可他一张嘴就是一句“自愿”

    ,反倒让满屋子人愣住了。

    原本动了心思的人更心痒痒,那些本来犹豫不决的,眼下反倒更慌了。

    他们怕的不是陈向前和陈洛瞎折腾,而是怕自己这回真不掏钱,万一那养殖场真赚了,到时候咋整?真让他们眼睁睁看别人分红、心里不冒酸水,那绝不可能。

    哪怕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也扛不住这份眼红。

    说到底,关键还在陈洛这人身上。

    如今村子里的陈洛,再不是陈向东家里那个任人揉捏的小可怜了。

    他是全村的英雄,更带着大伙搞出了比往年好几年加起来还多的渔获。

    昨晚他们已经听说寡妇屯那边的鱼获比他们村还多出三千多斤。

    头一回是赶巧,第二回就只能说是陈洛实打实有本事。

    毕竟中间那几天,周围几个村子捞上来的鱼并没比往年多多少。

    别的不提,光陈洛这份运气,就没人能挑出毛病。

    只要他肯掺和进养殖场的事,赚钱几乎是铁板钉钉。

    先前他们反对,不过是本能反应,脑袋里第一反应是想把钱捂紧在自个儿兜里。

    正这时候,陈洛笑着掀帘子进来,往手心哈了两口热气,开口问了句:“各位叔伯大爷,这是咋了?”

    听到他的声音,陈向梁赶紧接话:“小落来了,正好,我想问问咱村要是办养殖场,你估摸着得搞多大?”

    陈洛瞟了陈向前一眼,见对方点头,这才接话道:“一开始肯定扩不到多大。

    我琢磨着,先把村子后面挨着我家的那片空地收拾出来。

    头一批先上一千只鸡苗和一千只鸭苗,连带盖场子,差不多得一千六七百块,再留两三百块买饲料——”

    “啥?两千只鸡鸭,你还说规模小?”

    没等他说完,村里的治安主任陈向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个家家户户顶多只能养两只鸡的年头,两千只鸡鸭简直是个能吓死人的数字。

    其他人脸上表情也差不了多少,甚至连陈向前都愣了一下。

    看这帮干部的反应,陈洛只能在心里叹气。

    搁后世,随便哪个私人养殖场里的鸡都不止两千只,可眼下这些人都快吓破了胆。

    这种政策上的事,陈洛没资格多嘴,也没计较陈向南的话,只是点头应道:“对,两千只鸡鸭,往后还要扩。

    我最终的想法是,咱村得有个养鸡鸭超过十万只的中型养殖场,再往后,还得开拓别的品种,比如猪啊羊啊什么的。”

    话音未落,陈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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