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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那只橡皮鸭子的脑袋被拧掉了半个,孤零零躺在墙角,像是这段关系的某种隐喻。

    梁晓燕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菜刀还滴着水,瞟了一眼就没再管,转头继续剁案板上的姜。

    陈洛当时想不通,问他妈怎么不拦着点,梁晓燕只回了一句:“你小时候不照样被你姐按着洗袜子?”

    他噎住了,没再吭声。

    欣欣忽然把笔一摔,抬起头,眼里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爹,你是真够狠的,不光狠,还嘴巴毒。

    你那张嘴三十七度,怎么就能冒出来零下三十度的话?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想要你姑娘了?”

    她咬着嘴唇,下巴微微发抖,手指攥着作业本的边角,那一页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彤彤立刻接上话茬:“对对对,冷死了。

    爹,我这心拔凉拔凉的,到了四九城你得给我补上,不然我就揍弟弟。”

    说这话时,她嘴角往下撇,手却已经摸到弟弟的后脑勺,指尖在发丝间拨弄着,像在掂量一件趁手的兵器。

    梁晓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从厨房走过来,巴掌轻轻落在彤彤脑门上。”瞎扯什么?你爹欺负你,你找你弟弟出什么气?”

    她手指绕着彤彤耳边的一缕头发,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宠溺的叹息。

    彤彤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那没办法啊,我又打不过我爹,只好让弟弟替我扛着了。”

    梁晓燕愣了两秒,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睛瞪圆了看着自己这个活宝闺女。

    半个钟头之后,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停靠在火车站进站口的路沿边上。

    引擎熄火时,轮胎压过一片枯叶,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陈洛拉开车门跳下来,脚刚落地就看见林殊芳带着几个人从候车大厅的门廊下迎过来。

    三年过去,她身上那股学生气早就褪得一干二净,西装裙的裙摆被风吹动,露出脚踝处一道细小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后厨搬货时磕的。

    她已经拿下了大学 ** ,自学课程比很多科班生还扎实,名下的餐饮公司从一家小饭馆扩张到四家连锁门店,手里的股份每年给她带来超过十万块的分红,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总经理三个字,烫金的边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陈洛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面前这十几张熟悉的面孔,嘴角扯了扯。

    他昨天明明挨个儿打过电话,说不让来送行,可这群人还是乌泱乌泱来了。

    陈振华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蓝色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在人群最前面站着,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人,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哥,你答应的,让我去四九城,到底啥时候?”

    他声音压得低,眼珠子却在放光。

    这人说话向来带着股痞劲儿,现在好歹是个管着七八家门店的人事总经理,但跟陈洛说话时,还是当年那个在胡同口蹲着啃西瓜的少年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肘捅了捅旁边正低头看账本的陈劲,陈劲头也不抬,翻了翻眼皮,干咳了一声。

    陈洛抬手敲在陈振华脑门上:“你等着吧,起码得我先在那儿立住脚,你才能来。”

    陈振华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可我连省城都没逛过,四九城我做梦都想去看看 ** 什么样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儿不甘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夹克的下摆。

    陈洛正要再说两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车站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过来了,嘴里喊着“检票了检票了”

    陈振营从人群里站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低声道:“哥,走吧,别晚了。”

    林殊芳站在最外圈,怀里抱着一件新织的毛衣,塞到陈洛手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她的目光朝人群后方扫了一眼,那个喊了四年“爸”

    的男人没来。

    陈勇军守在老宅里,说屋后那棵老槐树要修,走不开。

    林殊芳没说什么,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底下能看出点儿别的什么。

    陈洛接过毛衣,抬头看了眼火车站的大钟,下午四点零五分。

    人群里,梁晓燕那三个嫂子站在一起,三个人手里都攥着些什么——有的握着几包干果,有的捏着一封写好的信。

    她们身后的三个哥哥穿着整齐的制服,腰杆挺得笔直,其中一个抬手朝陈洛点了点头。

    “行了,走了。”

    陈洛转身,脚步往前迈时,背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抬手,有的在擦眼角,有的在挥动胳膊。

    陈振华的手举得最高,上下晃着,嘴里喊着:“哥,你快点啊!”

    陈家的几个小的站在大人腿边,有个小孩拽着母亲的裤腿,奶声奶气地问:“叔叔去哪儿啊?”

    没人回答他,他母亲只是把他抱起来,把脸埋在孩子肩窝里。

    检票口黑洞洞的,像是张开的嘴。

    陈洛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个人站在暮春的阳光里,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天空有鸟飞过,叫声穿过嘈杂的人声,落进耳朵里。

    同一时刻,四九城。

    一座四合院里,青砖灰瓦间透进来几缕斜阳,照在白教授的脸上。

    他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步子时快时慢。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那封拆开的信,又放下,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看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的老枝上刚抽出的新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算是笑了,可下一秒又把眉头拧成一团,整个人在窗前站了足足五分钟,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然后又转过身,继续踱步。

    反复了几次后,他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你说,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有人回了句什么,白教授没听清,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那盏老式吊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量什么东西,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杨教授端着碗红糖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老伴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底板踩得地板咯吱响。

    他叹口气,把碗往茶几上一搁:“我说,你能不能歇会儿?转得我眼睛都花了。”

    白教授瞪他一眼,嘴里嘟囔着“去你的”

    ,人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手把碗抢过来抿了一口。

    热甜的液体滚过喉咙,她没放下碗,反而一把拽住正要溜走的杨教授袖子:“老杨,你算算时间,小落他们这会儿该上火车了吧?”

    杨教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这几天老伴脑子里全是陈洛那一家子,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都快跌到地板缝里去了。

    可瞧见她眉头拧成一团,他还是软了声:“急什么,小落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过,出不了岔子。”

    白教授把碗重重搁在桌上,瓷底碰着玻璃面发出一声脆响:“我知道他厉害,可火车上人多手杂,他再本事也架不住带着老婆、妹妹还有那几个小的。

    你说他们就不能多等两天?咱们派几个人过去护着不好吗?”

    “呸呸呸,别瞎说,”

    杨教授连忙摆手打断她,“他们肯定顺顺当当到四九城。”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温软的接话:“杨大哥说得对,他们一定能平安回来。”

    三人转头望去,院门推开,三位妇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文巧芝,身后跟着程温华,再往后是牵着三岁孩子的王晴晴。

    程温华一进门就笑着抓住白教授的手:“还不是老杨一大早就打电话,说你魂不守舍,让我来劝劝你。

    我怕自己一个人劝不住,把你干娘和小姨子全拉来了,一块儿开导你。”

    文巧芝笑呵呵地拍拍她肩膀:“胡说八道,小落可不是 ** 儿子。”

    旁人听了这话或许会多想,可程温华是她多年的老姐妹,当即嫌弃地推开她的手,撇嘴道:“对对对,不是你干儿子,是你亲儿子,毕竟奶都喂过了,行了吧?”

    白教授和王晴晴捂着嘴笑出声。

    家属院门口的石板路上,文巧芝把下巴扬得笔直,嘴角噙着笑,理直气壮地点头:“这还差不多,小落就是我亲儿子,咋了?”

    程温华斜睨她一眼,抬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嗔怪:“还咋了?我看你啊,是想儿子想疯了。

    不过算了,你乐意,小落也乐意,我在这儿装什么坏人?”

    说着,她拉住白教授的手腕,往院子方向带步,边走边压低声音:“老白,我跟你说,这段时间小芝是真快着魔了,尤其是知道小落要来那阵子,你猜她干了什么?”

    白教授本来还在惦记陈洛那一家子的事,闻言脸上浮出好奇:“她干什么了?”

    程温华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点咋舌的夸张:“她把咱们院旁边那个跨院儿给买下来了,说是给小落置办的产业。

    你说她是不是疯了?那跨院儿多大啊,小落他一家子住得完?”

    白教授听罢,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旁的杨教授和王晴晴也没能稳住神色,目光齐刷刷转向文巧芝,眼里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杨教授两口子其实也盘算过给陈洛一家人弄套房子的事,毕竟他们也算那对小夫妻的干爹干娘,想的顶多是买个小院儿,修修补补就行,压根没敢往大里想。

    谁料到文巧芝一出手,直接把整个跨院儿给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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