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小英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不服输的劲：“那是我爹的东西，放我们屋里才应该。”
小玲在旁边猛点头，辫子跟着甩来甩去：“姑姑你欺负人，你都这么大了，还跟我们小孩抢东西，太不讲理了。”
欣欣站在最边上，“嗯嗯嗯”
地点着小脑袋，腮帮子鼓着：“姑姑，你这样不太好吧。”
陈洛站在月光和屋灯交界的暗影里，看着眼前这闹哄哄的一幕，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低的苦笑。
角落里那面红旗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金线绣的字隐约可见。
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晾在绳上的衣服吹得晃了晃，空气中浮动着肥皂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淡味儿。
彤彤踮着脚尖，手指戳着墙上那面红绸做的旗子。
她不明白上面绣的字是什么意思，但大人们的眼神告诉她——这东西很珍贵。
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突然迈开小腿跑到闫酥月腿边，仰起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姑，你给我买甜甜的糖，我把这个旗旗送给你，行不行？”
三个小姑娘一听这话，脸都急红了。
小英第一个跺脚：“你怎么能这样？你……你气死我了！”
小玲也跟着嚷：“妹妹，我没想到你会当叛徒，以后不亲你了。”
最小的欣欣却歪着头，突然插了一句：“姐姐，我也要好吃的，要好多好多……”
小英和小玲同时瞪过去，愣在原地。
闫酥月的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她一把搂过彤彤和欣欣的脑袋，左右开弓在两张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手掌在空中一挥：“行！明天姑姑给你们买一整车好吃的，装满！”
“耶——我就知道姑姑最好了！”
彤彤拍着小巴掌，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姐二姐的脸色？她根本顾不上。
好吃的比什么都实在。
欣欣偷偷瞄了一眼两个姐姐，嘴角一抿，捂着嘴发出“库库库”
的闷笑。
小英和小玲看着局面瞬间变成了三对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闫酥月笑着走到她们面前，弯下腰，手掌轻轻落在两个小脑袋上揉了揉：“好了好了，姑姑就挂几天，到时候还给你们。
作为交换，明天给你们买新书包、新文具盒，再捎上一堆零食，怎么样？”
小玲的眼睛刷地亮了，但她怕大姐不高兴，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是眼巴巴地看向小英。
小英叹了口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带大的这几个妹妹，一个比一个没骨气。
她闭了闭眼，抬起头盯着闫酥月：“那……我们还要小裙子。
学校有个同学穿的裙子特别好看，你得给我们买。”
“买，怎么不买？每人三件，换着穿。”
“耶——姑姑真好！”
小玲一头扎进闫酥月怀里，脑袋在她肚子上拱来拱去，活像只撒娇的小猫。
欣欣和彤彤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小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几个妹妹算是彻底没救了。
她只盼着娘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能有点出息。
她站在原地，掌心贴着冰凉的铁门框，视线里那些晃动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未来像被雾气裹住的河面，看不到对岸在哪。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温热。
那力道不重，刚好够把她从出神里拽回来。
她仰起脸，就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陈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衣角还沾着院子里飘进来的烟火气。
“爹——”
小姑娘的嘴角往下塌，声音里带出委屈，“你瞧她们……”
那只手没急着挪开，反而轻轻揉了揉她发顶。
他笑声低低的，像哄一只炸毛的猫崽：“成，爹加把劲，回头也给咱家小英挣一面回来，行不行？”
她听出来了，大人也没打算去跟闫酥月争那面旗子。
喉咙里那口气泄了，她闷闷地“哦”
了一声，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让大闺女重新咧嘴，手心里突然一空。
小英已经蹿到闫酥月面前，仰着脖子问：“姑姑，你说好要给我们买裙子的，那颜色能自己挑不？”
陈洛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散的烟。
“噗——”
梁晓燕站在几步外，一只手捂着嘴，肩膀直抖。
那笑声砸进他耳朵里，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媳妇儿。
白天积下的那点疲惫就在这一眼里散了。
他走过去，挨着她站定，压低声音问了句：“今儿个累坏了吧？”
梁晓燕摇头，温热的身体往他怀里靠过去，像倦鸟归巢。
她声音轻得像夜里飘落的絮：“不累。
我高兴。
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一个生日。
当家的……你真好。”
他伸出食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这才哪儿到哪儿。
往后年年都比今年热闹。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活成这世上最让人眼热的人。”
“眼下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怕是再没人能比我更知足了。”
她呢喃着，声音掖进他胸口的布料里，整个人像被夕阳泡透的蜜橘，甜得往外渗。
闫酥月那边早就安静下来了。
四个人围成一圈，目光齐刷刷落在抱在一起的那两道人影上。
小英她们几个到底年岁小，云翠从前挂在嘴边的那些话——什么“四个赔钱货”
“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们耳朵里听过的，脑子里记着的。
小英和小玲模模糊糊知道“嫁人”
两个字的意思，可她们还是弄不懂娘这会儿脸上那种笑。
但有一点她们门儿清：自己的爹和娘，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
闫酥月在旁边看着，眼眶发酸，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她在港岛长大，见过的男女不知道有多少，牵手的分手的，热恋的冷战的。
可她拿自己的眼睛发誓，陈洛和梁晓燕，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甜、最让人眼热的一对。
她给自己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往后要嫁，就照着哥这样的找，找不到，索性不嫁。
只是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从今天扎下根，往后几十年，会长成一堵她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墙。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余春花总算歇了手里的活计。
她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外头凉了，都回屋歇着去。
小落，醒酒汤给你煨好了，待会儿我给你端过来。”
陈洛愣在原地，刚张口准备回应，余光瞥见厢房门口立着的身影——梁建国背着手，正盯着他看。
他喉咙里的字眼全吞了回去，声音压低了半截：“妈，别张罗了，等会儿我自己去喝就行。
今儿没喝多少，没事。”
梁建国这才微微点头，转身进了屋。
余春花愣了一瞬，顺着儿子刚才的目光看去，瞧见了梁建国的背影，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成，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她也快步跟进了屋。
很快就听见里头传来梁建国求饶的动静，院子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市局。
*国刚应付完吴书记的纠缠，拖着两条发沉的小腿回到办公室。
他本来准备回家，刚才走得太急，落了些东西在桌子上。
屁股还没挨实椅子，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就急匆匆推门进来，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急促：“陈局，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才爬上院墙。
陈洛放下筷子，带着闫酥月出了门。
刚跨过门槛，迎面碰上从隔壁院子出来的王青贵。
这位平日里挺直腰杆的男人，此刻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两只手不停在腰侧来回揉搓。
看见陈洛两人，他像被烫着似的把手甩开，干咳了两声，挤出一个笑来：“巧啊，你们也出门？”
闫酥月眨着眼，不太明白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她印象里这位大哥一直是铁打的样子，怎么今天瞧上去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没说话，目光里带着困惑。
陈洛却毫不掩饰嘴角的弧度，眼神里跳动着促狭的光。
他几步迈到王青贵身旁，手掌落在对方肩头，嘴唇凑近了低声说：“老王，头一回见你蔫成这样。
晴晴这战斗力，够可以的啊？”
王青贵的脸蹭地烧起来，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明明讲好的三回，最后他被王晴晴摁着翻了倍。
等他终于能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凌晨两点半的指针刻在脑子里。
更别说白天还要出任务，要不是肩上扛着事，他真想窝在被窝里把精气神养回来。
“滚犊子，没工夫跟你扯淡。
局里等着，先走了。”
他撂下这句话，脚下生风似的消失在拐角。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被院墙吞没，闫酥月才凑上前来，歪着脑袋问：“哥，王大哥怎么了？看着好像累得不轻。”
陈洛愣怔了片刻，手掌轻轻落在地头顶揉了揉，嘴角挂着笑意：“小孩子家，少打听。
小英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不服输的劲：“那是我爹的东西，放我们屋里才应该。”
小玲在旁边猛点头，辫子跟着甩来甩去：“姑姑你欺负人，你都这么大了，还跟我们小孩抢东西，太不讲理了。”
欣欣站在最边上，“嗯嗯嗯”
地点着小脑袋，腮帮子鼓着：“姑姑，你这样不太好吧。”
陈洛站在月光和屋灯交界的暗影里，看着眼前这闹哄哄的一幕，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低的苦笑。
角落里那面红旗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金线绣的字隐约可见。
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晾在绳上的衣服吹得晃了晃，空气中浮动着肥皂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淡味儿。
彤彤踮着脚尖，手指戳着墙上那面红绸做的旗子。
她不明白上面绣的字是什么意思，但大人们的眼神告诉她——这东西很珍贵。
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突然迈开小腿跑到闫酥月腿边，仰起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姑，你给我买甜甜的糖，我把这个旗旗送给你，行不行？”
三个小姑娘一听这话，脸都急红了。
小英第一个跺脚：“你怎么能这样？你……你气死我了！”
小玲也跟着嚷：“妹妹，我没想到你会当叛徒，以后不亲你了。”
最小的欣欣却歪着头，突然插了一句：“姐姐，我也要好吃的，要好多好多……”
小英和小玲同时瞪过去，愣在原地。
闫酥月的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她一把搂过彤彤和欣欣的脑袋，左右开弓在两张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手掌在空中一挥：“行！明天姑姑给你们买一整车好吃的，装满！”
“耶——我就知道姑姑最好了！”
彤彤拍着小巴掌，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姐二姐的脸色？她根本顾不上。
好吃的比什么都实在。
欣欣偷偷瞄了一眼两个姐姐，嘴角一抿，捂着嘴发出“库库库”
的闷笑。
小英和小玲看着局面瞬间变成了三对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闫酥月笑着走到她们面前，弯下腰，手掌轻轻落在两个小脑袋上揉了揉：“好了好了，姑姑就挂几天，到时候还给你们。
作为交换，明天给你们买新书包、新文具盒，再捎上一堆零食，怎么样？”
小玲的眼睛刷地亮了，但她怕大姐不高兴，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是眼巴巴地看向小英。
小英叹了口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带大的这几个妹妹，一个比一个没骨气。
她闭了闭眼，抬起头盯着闫酥月：“那……我们还要小裙子。
学校有个同学穿的裙子特别好看，你得给我们买。”
“买，怎么不买？每人三件，换着穿。”
“耶——姑姑真好！”
小玲一头扎进闫酥月怀里，脑袋在她肚子上拱来拱去，活像只撒娇的小猫。
欣欣和彤彤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小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几个妹妹算是彻底没救了。
她只盼着娘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能有点出息。
她站在原地，掌心贴着冰凉的铁门框，视线里那些晃动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未来像被雾气裹住的河面，看不到对岸在哪。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温热。
那力道不重，刚好够把她从出神里拽回来。
她仰起脸，就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陈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衣角还沾着院子里飘进来的烟火气。
“爹——”
小姑娘的嘴角往下塌，声音里带出委屈，“你瞧她们……”
那只手没急着挪开，反而轻轻揉了揉她发顶。
他笑声低低的，像哄一只炸毛的猫崽：“成，爹加把劲，回头也给咱家小英挣一面回来，行不行？”
她听出来了，大人也没打算去跟闫酥月争那面旗子。
喉咙里那口气泄了，她闷闷地“哦”
了一声，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让大闺女重新咧嘴，手心里突然一空。
小英已经蹿到闫酥月面前，仰着脖子问：“姑姑，你说好要给我们买裙子的，那颜色能自己挑不？”
陈洛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散的烟。
“噗——”
梁晓燕站在几步外，一只手捂着嘴，肩膀直抖。
那笑声砸进他耳朵里，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媳妇儿。
白天积下的那点疲惫就在这一眼里散了。
他走过去，挨着她站定，压低声音问了句：“今儿个累坏了吧？”
梁晓燕摇头，温热的身体往他怀里靠过去，像倦鸟归巢。
她声音轻得像夜里飘落的絮：“不累。
我高兴。
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一个生日。
当家的……你真好。”
他伸出食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这才哪儿到哪儿。
往后年年都比今年热闹。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活成这世上最让人眼热的人。”
“眼下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怕是再没人能比我更知足了。”
她呢喃着，声音掖进他胸口的布料里，整个人像被夕阳泡透的蜜橘，甜得往外渗。
闫酥月那边早就安静下来了。
四个人围成一圈，目光齐刷刷落在抱在一起的那两道人影上。
小英她们几个到底年岁小，云翠从前挂在嘴边的那些话——什么“四个赔钱货”
“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们耳朵里听过的，脑子里记着的。
小英和小玲模模糊糊知道“嫁人”
两个字的意思，可她们还是弄不懂娘这会儿脸上那种笑。
但有一点她们门儿清：自己的爹和娘，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
闫酥月在旁边看着，眼眶发酸，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她在港岛长大，见过的男女不知道有多少，牵手的分手的，热恋的冷战的。
可她拿自己的眼睛发誓，陈洛和梁晓燕，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甜、最让人眼热的一对。
她给自己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往后要嫁，就照着哥这样的找，找不到，索性不嫁。
只是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从今天扎下根，往后几十年，会长成一堵她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墙。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余春花总算歇了手里的活计。
她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外头凉了，都回屋歇着去。
小落，醒酒汤给你煨好了，待会儿我给你端过来。”
陈洛愣在原地，刚张口准备回应，余光瞥见厢房门口立着的身影——梁建国背着手，正盯着他看。
他喉咙里的字眼全吞了回去，声音压低了半截：“妈，别张罗了，等会儿我自己去喝就行。
今儿没喝多少，没事。”
梁建国这才微微点头，转身进了屋。
余春花愣了一瞬，顺着儿子刚才的目光看去，瞧见了梁建国的背影，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成，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她也快步跟进了屋。
很快就听见里头传来梁建国求饶的动静，院子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市局。
*国刚应付完吴书记的纠缠，拖着两条发沉的小腿回到办公室。
他本来准备回家，刚才走得太急，落了些东西在桌子上。
屁股还没挨实椅子，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就急匆匆推门进来，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急促：“陈局，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才爬上院墙。
陈洛放下筷子，带着闫酥月出了门。
刚跨过门槛，迎面碰上从隔壁院子出来的王青贵。
这位平日里挺直腰杆的男人，此刻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两只手不停在腰侧来回揉搓。
看见陈洛两人，他像被烫着似的把手甩开，干咳了两声，挤出一个笑来：“巧啊，你们也出门？”
闫酥月眨着眼，不太明白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她印象里这位大哥一直是铁打的样子，怎么今天瞧上去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没说话，目光里带着困惑。
陈洛却毫不掩饰嘴角的弧度，眼神里跳动着促狭的光。
他几步迈到王青贵身旁，手掌落在对方肩头，嘴唇凑近了低声说：“老王，头一回见你蔫成这样。
晴晴这战斗力，够可以的啊？”
王青贵的脸蹭地烧起来，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明明讲好的三回，最后他被王晴晴摁着翻了倍。
等他终于能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凌晨两点半的指针刻在脑子里。
更别说白天还要出任务，要不是肩上扛着事，他真想窝在被窝里把精气神养回来。
“滚犊子，没工夫跟你扯淡。
局里等着，先走了。”
他撂下这句话，脚下生风似的消失在拐角。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被院墙吞没，闫酥月才凑上前来，歪着脑袋问：“哥，王大哥怎么了？看着好像累得不轻。”
陈洛愣怔了片刻，手掌轻轻落在地头顶揉了揉，嘴角挂着笑意：“小孩子家，少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