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上闫酥月蜷着腿,屁股在硬邦邦的坐垫上扭来扭去。

    在港岛那会儿她出门不是平治就是宝马,屁股底下垫的都是软皮子,眼下这破吉普颠得她骨头缝都疼。

    可她压根顾不上嫌弃——自打跟梁晓燕搭上话,她就跟找到窝的麻雀似的叽喳个不停,恨不得把自己三岁尿炕的糗事都倒出来。

    梁晓燕只是抿着嘴笑,偶尔应一声,那温吞吞的劲儿反倒让闫酥月更来劲。

    陈洛听着后头那阵热闹,歪头叹了口气。

    他没见着闫酥月在港岛过什么日子,可就冲这架势,他心里门儿清——那丫头在家不缺钱不缺自由,缺的是个能听她说话的人。

    她看起来单纯得冒泡,骨子里却孤得要命。

    梁晓燕给不了她啥实质的安慰,可那女人性子静、长相也软,光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听着,就成了闫酥月最好的树洞。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颠。

    周立民忽然开口:“陈洛,想学开车不?”

    陈洛愣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丝笑:“怎么,我学会了你还让我买一辆自个儿开?”

    他这话纯粹是逗闷子。

    这年头私人买车不是没有,可少得跟秃子头上的毛似的,有那本事的都是南边靠近港岛的老牌家族。

    他们这破地方想买车?做梦去吧。

    别说购车资格那一关,光那笔干干净净的钱就不是谁都能掏出来的。

    谁知道周立民居然认认真真点了头:“有啥不行的?”

    陈洛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瞪着眼看他:“啥意思这是?”

    “也没啥。”

    周立民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前阵子去省里开会,上面好像对这块松了点口子。

    主要是现在国内小汽车产量上来了,上头打算慢慢放开购买限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的条件肯定够。

    想买的话就先学车,学好了跟我打个申请,我帮你递上去。”

    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停了。

    闫酥月扒着车座靠背,脑袋从两人中间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买车还这么麻烦啊?陈洛哥哥,要不我从港岛给你弄一辆过来?”

    陈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

    汽车引擎的轰鸣还未完全散去,闫酥月的嗓门却先一步砸进了车厢里。

    这话来得太陡,坐在前面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周立民的脊背僵了一瞬,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陈洛别过脸,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像是在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

    内陆怎么可能没有港岛那边流进来的走私车?这事儿别说陈洛心里门清,就连上面那些人也并非一无所知。

    可国内汽车工业刚起步,需要这些铁壳子来撑场面、抄作业,所以对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多数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这终究是摆不上台面的勾当。

    闫酥月倒好,一张嘴就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窟窿,还捅得水灵灵的,连个铺垫都没有。

    陈洛无所谓。

    他两世为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周立民这个公安副局长就难受了,脸上的肉微微抽搐,像是在秤上掂量——接这话,那他就是知法犯法,帽子底下压着雷;不接,可就等于跟陈洛这条线翻脸,外加得罪那些暗地里做这门生意的人,两头都不是人。

    梁晓燕坐在后排角落里,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没听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但陈洛那多活了二十年的人精,几乎秒懂局势有多微妙。

    他没等周立民那口气缓过来,抬手就照着闫酥月的脑袋推了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大人说正事,你个小丫头片子别乱插嘴。”

    闫酥月倒没在意他碰她脑袋的事——准确说,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是嘴巴一鼓,腮帮子像只受气的河豚:“我都十八了,怎么还是小丫头!陈洛哥哥你瞧不起人!”

    “哥哥”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陈洛忽然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赌气的脸上:“我说丫头,如果我记得没错,咱俩今天才第一次见吧?你这一口一个哥哥的,怎么好像跟我特别熟?”

    话音落下,周立民和梁晓燕同时安静下来,四道视线齐刷刷落在闫酥月身上。

    说实话,他们也好奇。

    自来熟的人不是没见过,可那都是能看出来的套路——客套话、热络笑、故意找话题。

    但闫酥月不一样,从她认出陈洛那一刻起,眼底那层亮光就藏不住,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兴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那不是陌生人头回见面的客套,更像是隔了多少年重新找到一个人的激动。

    而且,“陈洛哥哥”

    这个叫法,本身就透着点不该有的亲昵。

    闫酥月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有什么问题吗?”

    见三个人都没接话,她哼了一声,跺了跺脚:“还不是我哥!他天天在家念叨陈洛哥哥,说的时候还老让我也跟着这么喊。

    你们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陈洛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梁晓燕本来绷着的脸也垮了,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那弟弟闫晓天在外面是个什么德行——不着调、不靠谱、嘴里没个把门的——可还真没想到,回了家他更离谱。

    让自己亲妹妹喊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叫哥哥,这种荒唐事,大概也就闫晓天干得出来。

    车子刹停的动静刚歇,闫酥月已经推开车门蹦了下去。

    她朝梁晓燕伸出胳膊,声音里带着急切:“嫂子,你身子重,我扶着你走。”

    梁晓燕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弯,搭上那只手,借力缓缓落地。

    周立民从另一侧下来,手指探进衣兜,摸出烟盒。

    他抽出一根朝陈洛抛过去,烟卷在半空翻了个滚,被陈洛接住。”这丫头心眼实在,可待人接物一点不差,”

    周立民说,“看来闫家确实值得下功夫。”

    陈洛正把烟叼在嘴上,火柴刚擦亮,听见这话忽然停住。

    他把烟头从唇间拔下,甩手扔了回去。”少来啊,你们想拉谁拉谁,别把我卷进去。

    我一个普通人,扛不动这种担子。”

    周立民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根烟。

    这包烟花了他六毛钱,平日自己都舍不得抽,是上这儿前特意买的。

    他把烟攥稳,又凑到陈洛跟前,递过去,压低嗓音:“上头压下来的任务,兄弟。

    咱俩这交情,你忍心看我回去挨批?”

    陈洛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个弧度:“就算老王那不要脸的上门,这活儿我也接不了。

    成了倒没事,出了岔子谁兜底?你爱找谁找谁去,反正我不掺和。”

    说完,他转身朝院子走去。

    周立民三步并两步追上去,跟在他身后:“不用你刻意去拉,和平常一样相处就成。

    有他们兄妹俩在中间牵线,闫家自然会对大陆改观,走对路子。

    要是你能把郭家也顺带拉过来,我亲自替你请功。”

    “请功有屁用?二等功还是三等功?”

    陈洛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趁早别操这心。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自己迟早想明白。”

    周立民眼睛一亮,步子快了几分:“那我当你答应了。”

    “答应个鬼。

    这事成不成,都别往我身上扯。

    还有,”

    陈洛回头瞥他一眼,“你大老远跑来,不就是蹭饭?还吃不吃了?”

    “吃,不吃是孙子!”

    周立民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追进门。

    至于陈洛那番话里藏着的意思,他心里明镜似的。

    院墙根底下,脚步声刚响,里头就炸了锅。

    几个小丫头片子围成一个圈,中间那个穿碎花裙的身影被拽得东倒西歪。

    四只小手同时伸过去,有的扯袖子,有的摸头发尖儿,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月月姑姑,港岛那边是不是到处都是亮闪闪的楼?”

    “月月姑姑,那里的糖是不是甜的能黏住牙齿?人家都说那边的人天天穿新衣裳,是不是真的呀?”

    “月月姑姑,我爹说我算术 ** 考第一,以后能去港岛念书不?”

    “月月姑姑,你口袋里有好吃的没?”

    闫酥月被挤得差点儿站不稳,弯腰捏住最小那个的脸蛋,又伸手去点第二个的鼻尖,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这么招人疼,真想装包里带走”

    可四个闺女压根儿不接这茬,她们关心的是另 ** 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闫酥月的脑袋嗡嗡直响,太阳穴突突跳。

    但她舍不得把手松开。

    这几个小家伙身上有股奶香味儿,混着院子里晒过的棉布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软。

    她只好挨个回答,声音又细又甜,像在哄人。

    问完了话,四个闺女倒也不白听,转身跑回屋,从枕头底下、柜子角落里扒拉出藏了好久的糖果点心,塞进闫酥月怀里。

    那丫头接过东西,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压都压不住。

    陈洛踏进院门时,正看见闫酥月把最小的彤彤捞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扭头冲他喊:“陈洛哥哥,你家这四个小宝贝也太招人稀罕了,要不让我带回港岛吧?我保证给她们吃最好的糖果,穿最软和的裙子,买那些会眨眼睛的洋娃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