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个人?最让他想不通的是——陈洛明明有这本事,为什么以前从没露过?陈向东两口子和陈道夫妇压着他使唤了那么多年,他愣是没吭一声?

    陈洛走到李猛跟前,伸出脚尖轻轻拨了拨他的脑袋。

    确认这家伙彻底昏过去了,他撇了撇嘴,满脸都是扫兴。

    刚才听人说来了个绝世凶人,他骨头里那点好斗的劲儿还热了热。

    现在一看——就这?那一刻他觉得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一拳砸进了水里,又闷又空,憋得他恨不得一刀捅了李猛。

    好在他脑子还剩点清醒,硬是花了差不多半分钟,才把那股邪火压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许大刚那边。

    那几十号人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站在最前面的许大刚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上汗珠子大颗大颗往外冒。

    陈洛叹了口气,懒得再搭理他们,转过身去看托着自己一条胳膊的陈振兴:“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卫生院?”

    “没事,死不了。

    这条胳膊得瞧瞧,错位了。”

    陈振兴疼得浑身衣服湿透,脸上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以前他也巴结陈洛,但那会儿只是想着抱大腿。

    可这一架打下来,他在陈洛面前不由自主就把姿态压得更低了。

    陈振兴肩膀微微一绷,陈洛便注意到了他表情里那点僵硬。

    嘴角无声地往上挑了个弧度,这人心里想着什么,几乎全挂在了脸上。

    虽然刚才没能痛快打一场,但能钓出这么条大鱼,也算没白浪费时间。

    他没再说话,只是目光绕着陈振兴的脸转了一圈。

    门外的动静就在这时炸开了。

    一群人影呼啦啦涌进来,挤满了门口那片空地,脚步声砸得地面发闷。

    跑在最前头的陈劲,手里攥着一把铁锨,嗓门粗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都他妈跪下!不跪的,老子今天一个个收拾!”

    话音落下去不到两秒,陈振华从肩上拽下一把五六半,枪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手指一推一拉,弹仓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枪口对准许大刚那伙人,他的声音比陈劲还硬:“你们这群 ** 还敢来找落哥麻烦?真以为我们落哥背后没人?”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年轻人,手里握着的家伙五花八门——洋镐、锄头、三八大盖,有的甚至拎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最扎眼的还是这十二杆枪,别的玩意儿顶多让人眼皮跳一跳,这十二杆枪往这儿一摆,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一层。

    许大刚带来的那帮小弟,膝盖软得比谁都快,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手里铁棍扔得噼里啪啦响,生怕慢一慢就被哪个愣头青当成靶子扣了扳机。

    不只许大刚的人慌,陈振兴手底下那些小弟也跟着变了脸色。

    刚才陈洛赢下李猛时那股子兴奋劲儿,这会儿早被吓没了影。

    陈振兴自己倒还撑着,可那点镇定也就勉强够遮住脸面。

    他压根没料到,村里这群年轻人居然敢扛着枪闯进公社来,心里冒出个念头:这帮小子知不知道,要是碰上公安,这得是什么下场?

    陈洛整个人已经在陈劲他们冲进来那刻僵住了。

    他两步跨过去,抬手就在陈劲和陈振华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小,响声在屋子里弹了一下。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烧红的铁条一样烫人:“你们他妈是想找死是吧?胆子大得没边了?端着枪满大街晃荡,怎么路上没碰到公安?真碰上了,一梭子把你们全崩了才好!都给我把枪放下,谁再端着,我亲手送他去派出所。”

    这一顿骂像盆冷水泼在烧红的炭上,那群年轻人猛地回过神来,手一松,枪杆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一个个低着头,乖得像挨了训的孩子,没人敢抬眼去看陈洛那张铁青的脸。

    陈洛足足骂了一分多钟,胸口那团火气才慢慢散开。

    他转过身,冲陈振兴甩了句话:“找几个人,把这些枪收拾好,送回村里去。”

    陈振兴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转头朝旁边小弟喊话。

    那几个小弟刚才被吓得不轻,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小心翼翼挪到枪跟前,在陈洛的目光底下弯腰捡了起来。

    院子里那些持枪的家伙刚把武器交还,陈洛亲手将弹匣里的**一粒粒退干净,这才松手让那群小弟抱着空枪散去。

    他们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在巷口,大门外突然涌入十几个穿制服的影子,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场内。

    “蹲下!双手抱头!”

    领头的中年男人嗓音沉得像块铁,正是所里的老赵。

    他端着枪大步跨进门,眼神扫过全场。

    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场子瞬间静下来,上百号人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一个接一个矮下身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刚才喊打喊杀的凶相早就散了干净。

    陈劲那帮年轻人腿肚子都在抖,缩着脖子偷偷看陈洛,眼神里全是可怜劲儿——他们真就是来壮个声势,哪想到摊上这阵仗?

    几秒钟工夫,站着的就只剩陈洛和那群公安。

    老赵认出陈洛时,眉头明显跳了一下。

    他枪口一收,脸上挤出笑意,几步走到跟前:“同志,你怎么搅进这摊浑水里了?”

    陈洛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嘴角带着点苦笑:“赵所长,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正陪媳妇孩子待着,有人冲进来说县城那个地头蛇点名要找我。

    我总得来看看人家到底什么意思。”

    “强爷?”

    老赵愣了愣,面色变了变。

    他当然听过县城里那位爷的名号,可怎么也想不通,那样一个在县城横着走的人物,会和眼前这位扯上什么过节。

    不过错愕只是一瞬,他随即在心里替那位强爷默哀了不到一秒,收敛神色道:“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今天这个规模的械斗已经摆上台面,我必须按规矩办。

    要不,您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陈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行,”

    他说,“不过那帮小年轻是怕我吃亏,跟着来撑场面的。

    所里我自己去就行,让他们先回家成吗?”

    老赵脸上浮出几分为难。

    按条例,不管这些人来的动机是什么,只要出现在械斗现场,就得全部带回调查。

    但陈洛开了口——这个人在省领导面前都说得上话,身上还挂着两枚个人二等功的勋章,老赵掂量了掂量,觉得犯不着为这点事较劲。

    犹豫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成,你跟我们走就行。”

    公安队伍里那十多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洛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

    为首那人朝身后摆了摆手,他们便让出一条道来,没再多拦陈劲那伙人。

    陈洛抬腿就是一脚,鞋底正正印在陈振华的屁股蛋上,发出一声闷响。”赶紧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嗷——”

    陈振华捂着屁股蹦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回过头满脸不服气,“哥,你踢 ** 啥?给你撑腰那主意明明是我……唔唔……晃嗨窝……”

    陈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他冲陈洛挤出个讨好的笑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哥,我们先回了,你忙完也早点回来。

    我回去跟嫂子说一声你没事,走了啊。”

    说完拽着陈振华就往外拖。

    陈洛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回去是不是该给陈劲这兔崽子也来几脚。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转身朝赵全鑫点了点头。

    ……

    半个钟头以后,公社派出所。

    所长办公室的门关上,外头的嘈杂声就被隔绝了。

    赵全鑫往搪瓷杯里倒了热水,推到陈洛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脸上挂着一层无奈的笑。”陈洛同志,你现在身上背着功劳,这我知道。

    可往后这种事,最好还是别掺和。

    万一沾上什么脏东西,对你没好处。”

    陈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他叹了口气。”赵所长,我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别人怎么想,我拦不住。

    就拿今天来说,我正帮我那兄弟张罗结婚用的东西,麻烦就自己砸脑袋上了。

    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一截:“赵所,能不能跟我讲讲,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赵全鑫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了几个月的憋屈都吐了出来。”谁知道刘啸强那 ** 怎么想的?几个月前,他突然把许大刚塞过来,不到一个月,整个公社就被搅得乌烟瘴气。

    我也抓过许大刚,可我前脚关进去,后脚上头电话就来了,让我放人。

    这几个月,我 ** 都快窝囊死了。”

    陈洛愣了愣,眉头慢慢拧紧。

    他本来就知道,能在县城当土皇帝的人,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说不准是哪个大人物的提线木偶。

    可刘啸强的手能伸到派出所来,这分量比他想的还重。

    赵全鑫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劝:“陈洛同志,我跟你说明白话。

    你要是能跟刘啸强讲和,就讲和。

    不然你这生意,怕是做不安稳。

    弄不好还给自己惹一身骚,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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