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贵瞧见陈洛脸上神色忽明忽暗,开口说:“你要是愿意和解,去你家签份谅解书,他们还能上诉,兴许能改判无期,或者二十五年。”

    “我……”

    话到嘴边,陈洛本能地想回绝,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气:“算了,虽说当儿子的讲这话不太对,可我是真不想再跟那家人扯上关系了。”

    陈洛的反应,王青贵心里门儿清。

    这段日子,他把陈向东干过的事全摸透了——先前苛待儿媳和孙女就不提了,后来主使卖掉陈洛四个闺女,事情败露还带人贩子持枪上门硬抢。

    换谁受得了?当时他这个局外人都恨不得拔枪崩了陈向东,更别提陈洛这个亲儿子了。

    对陈洛而言,陈向东做的那些事,血缘关系反倒让心更凉、更寒。

    王青贵满眼同情,拍了拍陈洛的肩:“行了,既然定了主意,就放宽心。

    陈向东已经走火入魔了,放他出来,指不定闹出更严重的事。”

    “我明白。”

    陈洛点点头,“王哥,谢了。

    不过我现在没心情,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

    “别,我可听说你家藏着不少好东西。

    正好,我打算去你们村通知陈向东的判决,顺道给你颁奖。

    今晚就在你家蹭饭了。”

    王青贵笑着搂住陈洛,压低声音,“告诉你,这回上面顶着不小的压力,给你颁了个二等功勋章。”

    二等功?陈洛瞪大眼睛看着王青贵,随即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在屋里缓了缓情绪,他才跟王青贵一起下楼。

    可让他意外的是,陈劲和陈振华居然一直待在大厅等着他——虽说这俩兄弟不待见他,处处算计他,可有这么两个兄弟,他心里也觉得差不多了。

    王青贵冲陈劲两人打了声招呼,又朝陈洛挥挥手:“那行,我先走了。

    下午我去你们村,记得在家等我。”

    陈洛微微点头,目送车子远去。

    等轿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陈劲和陈振华才快步凑过来,满脸焦急地追问起来。

    哥,王队长喊你过去到底聊了啥?你脸白成这样。”

    “该不会真让咱倒卖东西那事儿露馅了吧,他要抓人?”

    陈洛嘴角抽了抽,摆了下手:“别瞎猜了,跟陈向东有关。”

    他停了一拍,没等两人再追问,直接甩出那句话:“陈向东要挨枪子了。”

    噗——咳咳咳!

    陈劲差点把嘴里的唾沫呛进肺里,连咳好几声才缓过劲,瞪圆了眼睛看向陈洛:“枪毙?向东叔?”

    陈振华也被这话震住了,可转念一想陈向东之前干的那些缺德事,又觉得这结果压根儿不奇怪。

    “哥,想那么多干啥。

    他以前咋欺负你的你又不是不记得,毙了正好,往后咱日子肯定越过越顺。”

    “就是,没了向东叔挡路,哥你以后准能成大事。

    反正我跟着你混定了。”

    陈洛哭笑不得,抬手拍了拍两个人肩膀,深吸一口气:“对,我肯定能成大事。

    走吧,今天百货楼不逛了,早点回村。”

    陈劲和陈振华也知道这不是闲逛的时候,谁都没吭声反对。

    白天赶路确实比夜里快得多,不到十一点,三个人已经走进了陈家村的土路。

    陈劲和陈振华一夜没回家,进村就跟陈洛分了手各自往家走。

    虽说手里啥东西都没买,可捏着那二十块钱,俩人谁都不怕回家挨揍。

    陈洛一个人推着板车往前走,路过陈向东家门口时脚步停了停。

    他只扫了一眼那扇院门,就打算继续走。

    可还没迈出十步,村长陈向前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眉头拧成一团:“小落,你回来了?正好,刚才王队长来电话,说你爹……说陈向东的判决下来了,今天下午过来宣布。

    小落,我听王队长那口气,好像不对劲。”

    陈洛笑了一下,嘴角挂着冷笑,扭头又看了一眼那扇他推了二十多年的院门:“嗯,陈向东要挨枪子了。

    大爷,我一夜没回来,先回家了。

    待会儿晓燕她们娘俩该急了。”

    “诶——”

    陈向前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念叨:“要枪毙?这么重?”

    这一下,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云翠她们开口了。

    陈洛没管陈向前怎么想。

    经过这一路的调整,他已经彻底缓过劲来了——不管以前那些破事,光这几年陈向东干的那些,死了都不冤。

    王青贵那天说过的话,此刻像根钉子扎在陈向前脑子里——陈向东如果活着回来,他非但不会对陈洛生出半分感激,反倒会把仇恨磨得更加锋利。

    到时候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估不准。

    所以,那条路对他来说才是最干净的结果。

    陈向前站在院门口,望着陈洛远去的身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是陈洛的堂大伯,这层关系摆在那儿,可换了他坐在陈洛那个位置上,他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会动杀心。

    他想撒手不管这档子事。

    可下午的通知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市局的王青贵要过来,县局的副局长、公社的书记、派出所的所长,一个都躲不掉。

    电话里王队长咬死了口风,说云翠那一家子人下午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听判决。

    “装糊涂吧。”

    陈向前低声念叨,“就告诉他们判决出来了,让他们在家等着。

    剩下的事,公安会处理的。”

    他刚转身要走,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林殊芳提着个菜篮子探出头来,看见陈向前时愣了一下:“大爷,你咋站这儿?有事儿找我们?”

    陈向前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松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尽量放得随意:“对,上面来消息了。

    说向东的判决已经定了,下午市局的王队长要亲自过来宣布。

    特意交代了,你们全家都得在场。”

    话一说完,他也不等林殊芳回话,转身就走。

    林殊芳愣在原地,手里攥着菜篮子的指节泛了白。

    足足过了几秒钟,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尖厉的叫喊声瞬间划破了院子的安静。

    “当家的!出大事了!爹要被枪毙了!”

    哐当——

    云翠的屋子里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云翠披着散乱的头发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两只手死死攥住了林殊芳的手臂,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着。

    “老大家的,你说啥?”

    林殊芳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娘,我爹恐怕要挨枪子了……娘啊!”

    话还没说完,云翠的眼睛猛地往上翻,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娘!娘你这是咋了?娘——”

    林殊芳慌手慌脚地去扶她。

    这时陈道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哎哟,娘啊,这又是怎么了?媳妇儿,到底出啥事了?”

    云翠哆嗦着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空中颤抖着:“老大……去,去喊你舅舅和你表弟……我们去找老二……你爹不能就这么被枪毙了!”

    陈道刚才睡得迷迷糊糊,只隐约听到媳妇儿喊了一嗓子,具体是什么压根没听清。

    这会儿听老娘说完,他身子猛地一晃,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整张脸刷地白了。

    家里的生计全压在陈向东身上,他要是吃了枪子儿,田里的活儿就得落到陈道可头上。

    一想到那些累死累活的农事,陈道可浑身都不自在。

    云翠话音才落,他就急急应了一声,脚底抹油似的冲出门去。

    林殊芳张了张嘴,本想让陈道先把婆婆搀进屋——婆婆身子壮实,她一个人扶着实在吃力。

    可话还没出口,陈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气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没法子,林殊芳只好朝西屋喊:“老三,出来搭把手,扶娘进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陈墨一瘸一拐地跨出门槛,皱着眉说:“大嫂,你看我这副模样,能帮上什么忙?”

    林殊芳还想争辩,云翠一个眼刀甩过来,她只能闭嘴。

    婆媳俩就这么慢腾腾地往屋里挪。

    陈墨站在旁边看着,半点上前的意思都没有。

    他那条伤腿其实没昨天那么疼了,可他压根不想靠近,更不想掺和这家里的一摊子烂事。

    要不是兜里没钱,还得靠这家的米缸填肚子,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明天就得回学校,比起去找陈洛的麻烦,赶紧把下个月的生活费弄到手才是正经。

    同一时间,大队部里。

    陈向前急匆匆交代完上级的指示,火急火燎往回赶。

    进门时差点跟正要出去的陈孝连撞个满怀。

    “向前,你这是撞鬼了?都当村长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四叔,向东要被枪毙了!”

    哐啷一声,陈孝连手里的大搪瓷缸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顾不上捡,一把抓住陈向前的肩膀,声音发紧:“你说什么?向东要挨枪子?消息靠谱?”

    其实陈孝连在陈向前接电话时就有了预感——要是普通判决,犯不着搞这么大阵仗。

    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村里以前判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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