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中山装皱起眉头,语气硬邦邦的:“你这个小同志,冒冒失失冲过来,连个身份都不报,冲撞了同胞怎么弄?”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时,陈洛的后背已经被自己的急躁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微低下头,指尖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尽量压住的慌张:“对不住,我是下面红旗公社陈家村的,我叫陈洛……”

    后半截话还没落地,对面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忽然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个遍,像在辨认一张贴得很久的告示:“你就是那个陈洛?”

    旁边那个人侧过头来,目光里带着问询:“你认识这小同志?”

    “认识。”

    中山装把袖子往上挽了一寸,露出一截手腕,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认真,“怎么不认识?一星期前,就是这个陈洛小同志帮着咱们逮住了两个人贩子的头目。

    昨天夜里更是一个人干翻了一头熊、三匹狼,还有四个持枪的歹徒,里面有两个还背着 ** 子的记录。

    市里已经在开会研究,要给这小同志奖励了。”

    “哦——”

    同伴的眉毛挑起来,恍然的表情在脸上铺开,随即换成了一脸敬佩,“原来这位就是那个小英雄,了不起啊,了不起。”

    他们身后那个港岛来的男人一直没吭声,此刻却忽然动了。

    他两步挤开两个陪同人员,皮鞋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刮出轻微的吱呀声,直接站到了陈洛面前。

    那人的眼睛亮得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小兄弟,我叫闫晓天,从港岛过来这边寻根问祖的。

    我听见你说——你 ** 了一头熊?”

    陈洛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西装下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嘴角的弧度被他压了又压,换成了一个从容的语气:“还不止。

    昨天上午我还 ** 了一只老虎。

    原本打算拉去收购站处理的,刚才听见几位说话,才知道这位大哥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就想着过来开开眼界。”

    话落,闫晓天的瞳孔几乎放大了半圈,像是忽然被人往血管里注了一针热气。

    他不由分说地拽住陈洛的手腕,往旁边的墙根底下带,把两个陪同人员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想起来还有这两个人。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着墙根下枯叶被风卷动的沙沙声:“小兄弟,你刚才说——你弄死了一只老虎,一头熊?那你手里有没有虎骨、虎鞭、熊胆、熊掌?”

    问这话时,他的视线在陈洛的脸上来回游走,生怕陈洛摇头。

    陈洛把腮帮子绷了一下,又松开,点点头:“有。

    不光有这些,我这还有一张完整的虎皮。

    我这次过来找你们,就是问问大哥——需不需要咱们这边的土特产?”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很沉,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说话的距离里。

    “要!”

    闫晓天几乎是三个字还没落地就接上了话,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内地这边的行情我不熟。

    这样,虎骨、虎皮、虎鞭,我给你五千。

    熊掌——前面两只,一只五百,后面两只,一只三百。

    熊胆我等会儿看看成色再给价。

    你看行不行?”

    陈洛的后槽牙几乎要被自己咬碎了。

    他估算过价格,但这个数目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算熊胆就已经六千六,这个价码比走私贩子给出的至少多出两倍。

    而他那颗熊胆是铜胆,光凭这颗胆今天净入八千往上,还有富余。

    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口腔内壁,点下头:“没问题。

    那大哥,咱们过去那边看看货?”

    陈劲和陈振华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不停地在陈洛脸上剐蹭,像是在拿眼神写字,恨不得把警告直接烙进空气里。

    陈洛像是没看见那两道惊疑的目光,把怀里抱着的物件一件件摆在了桌面上。

    虎皮完整的铺展开,老虎的骨骼关节分明,那根虎鞭粗壮得吓人。

    旁边两颗熊胆浸在暗红色的液体里,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黑熊的掌垫厚实,爪子锋利如钩,仿佛还带着山林里的寒气。

    对面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年长些的那个——就是刚才在集市上打量过陈洛的闫晓天——弯下腰,鼻尖几乎要贴在那些东西上。

    他的手指悬在虎皮上方,五指微微颤抖着,像是怕一碰就会损了什么宝贝似的。

    “不简单,真不简单啊,小兄弟。”

    闫晓天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这熊胆我给你算三千,你要是觉得价钱公道,我现在就拿钱。”

    话音刚落,站在后面的陈劲和陈振华差点儿站不稳。

    两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振华的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只能瞪着那片桌面上的东西,又看看陈洛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点儿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发出咕咚一声响。

    陈洛心里其实也在翻腾,那股子热流从胸口一直涌到指尖。

    但他的表情却像一潭死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嘴角微微上扬:“成交!”

    闫晓天笑着握了上去。

    他从腰间的帆布包里抽出十叠崭新的钞票,厚厚一摞,一股脑儿塞进陈洛怀里。”刚才我给的价格偏低了,这是整一万,多出的四百算我补的差价。

    兄弟,我估摸着还得在这儿待一阵子,你要是再有啥好货,别忘了我。”

    扑通!

    身后传来两声闷响,陈劲和陈振华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那腿软的像是断了根骨头,浑身上下使不上劲儿。

    陈振华的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陈劲则是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合不上。

    这个年头,娶个媳妇的彩礼也就几十块钱,城里一个工人的月工资撑死了三十来块。

    一万块——那些工人得在厂里没日没夜地干上将近一百年!

    难怪陈洛刚才径直找上这个年轻人。

    可兄弟俩想不通的是,陈洛怎么就知道这人会花钱买这些玩意儿?

    钱货两清,闫晓天把东西全装进陈洛给的那个麻袋里,拍了拍手正要招呼两个中山装离开。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影走到陈洛面前,笑呵呵地开口了。

    “陈洛小同志,我想问一下,你们那辆板车上拉的是熊肉吧?”

    那人说着,伸手在额头上敲了一下:“忘了介绍,我是县委办的治安处长张华强。

    我想问问,你这肉能不能让给我们治安处?你放心,我给你一块一一斤的价格,保证不让你吃亏。”

    陈洛眼睛一亮,正要应声,另一个中山装插嘴了:“嘿,老张你这就不地道了。

    你那治安处也就三十来号人,吞得下这么多肉?”

    那人转向陈洛:“陈洛,我是县公安局局长魏田,咱们打过好几回交道了。”

    “老魏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啊。”

    张华强皱起眉头。

    “要脸吃不了肉,这张脸我宁可不要!”

    陈洛:“……”

    一个小时后,陈洛带着陈劲和陈振华坐在了国营饭店的大堂里。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干煸四季豆、醋溜白菜,外加一大盘葱花饼。

    陈振华大口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鸡蛋。

    陈劲则是小口喝着白酒,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陈洛怀里那鼓鼓囊囊的钱包。

    “哥,咱给那俩领导让了四百多斤熊肉,这得多少钱啊?”

    陈劲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问。

    陈洛咬了一口饼,嚼了嚼,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四百六十二。”

    “四百六十二斤?”

    陈劲瞪大眼睛,“那得四百多块钱啊!加上老闫给的那一万,咱这是……”

    “不是咱,是我。”

    陈洛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两人。

    陈振华嘴里的肉当即停了下来,腮帮子鼓着,却没有继续嚼。

    陈劲端着酒杯的手也悬在半空,像是忘了放下。

    “这趟山是我进的,东西是我打的,买卖是我谈的,钱自然都是我的。”

    陈洛说完,从兜里掏出两叠钞票,啪地甩在桌上,“但你们跟着跑了一趟,我也不让小兄弟们白干。

    这是四百,你俩一人一半。”

    陈劲的手指蹭了蹭桌面,目光在那两叠钱上停了一秒,然后推了回去:“哥,这钱我们不能要。”

    “什么意思?”

    陈洛眉毛一挑。

    “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给咱们安排个活儿干干,让咱们也长长见识,学学你上山打猎的本事。”

    陈劲说完,给陈振华使了个眼色。

    陈振华连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点点头:“对对对,哥,我们要的不是钱,是本事。”

    陈洛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收了回来。

    “行。”

    他说,“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给你们定三条规矩。”

    陈劲和陈振华立刻坐直了身子。

    “第一条,跟着我上山,啥时候出发、往哪走、带什么,都听我的,不准多问,不准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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