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攥紧了梁晓燕的胳膊。

    郑文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那个裹红布的孩子呢?”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向前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院子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你爹娘把那孩子埋了。

    就在后山坡上,那棵 ** 子枣树底下。”

    堂屋里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郑文怀慢慢站起来,腿像是软了,用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他朝着那口棺材走去,走到门外,在棺材前站定,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梁晓燕站在门框边,看着那个背影。

    四月的阳光照在院墙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郑文怀跪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哭腔。

    过了很久,他扶着棺材站起来,转身看向屋内的人,眼眶通红,眼底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重的沉重。

    “梁同志,”

    他说,“等小落回来,告诉他,我想和他好好聊聊。”

    “聊什么?”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陈洛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网兜,兜里装着几个黄纸包。

    他身边的田甜也沉默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跪过的身影上。

    郑文怀转过头,看着陈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弟弟。”

    林殊芳挑起眉梢,满脸都是狐疑:“你扯什么?问我弟媳的事?她能知道什么?”

    在她脑子里,郑文怀可是从四九城下来的大人物,如今又是公社的二把手,这号人物能有什么事儿需要去问梁晓燕?明摆着是睁眼说瞎话。

    可这时候,梁晓燕一把拽住林殊芳的胳膊,轻轻摇了摇脑袋:“大嫂,郑书记确实就提了一个问题,是我自己反应太大了,真没事。”

    林殊芳这会儿压根不信她的话。

    她觉得梁晓燕肯定是怕自己操心,才这么硬撑着。

    于是她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叉着腰说:“那成,就在这儿问吧,我也听听,总没问题吧?”

    看着林殊芳这副赖着不走的样子,梁晓燕只好冲郑文怀递了个抱歉的眼神,声音压低了:“郑书记,对不住,我嫂子就是太担心我了。

    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件事……说实话,我也弄不太明白。

    要不你等我男人回来再问他吧,他知道的兴许比我多。”

    听完这话,林殊芳愣住了。

    好家伙,还真是只问了个问题?可她想不通,到底是个什么问题能让梁晓燕脸色变得那么厉害?

    当初云翠去医院那会儿,林殊芳还在公社里忙店铺的事,压根不知道陈洛和郑文怀之间有过什么往来,更不清楚当年那些弯弯绕绕。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郑文怀盯着梁晓燕看了好几秒,嘴角忽然一翘:“陈洛同志是去接人了?”

    “对,去接人……”

    梁晓燕话说到一半,脑子里猛地一炸——当年那桩事,十有 ** 就是陈向莲这个姑姑一手搞出来的。

    现在陈洛去接她,要是让郑文怀跟陈向莲当面对上……她后背一阵发凉,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她这会儿完全不知道陈洛在哪儿,也不知道人接到没有,想递个信儿都找不到路子。

    郑文怀瞧见她脸色忽地变得焦躁,微微一怔,问:“梁晓燕同志,你怎么了?”

    这声音一下子把梁晓燕从焦虑里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对上郑文怀的目光,赶紧闭眼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才说:“没事,就是想起来我男人走的时候落了点东西。

    郑书记,对不住,我得出去一趟。”

    话音刚落,她已经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外走。

    步子还没迈出去,林殊芳就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扭头冲郑文怀道:“郑书记,我陪我弟媳一块儿去。

    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大舅说。”

    说完,也不等梁晓燕和郑文怀答话,直接推着梁晓燕就出了堂屋。

    两人一直走到大门口,林殊芳才皱着眉压低声音问:“晓燕,到底怎么回事?”

    梁晓燕面色发白,嘴角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神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土墙后头没有藏着耳朵,才压低声音凑到林殊芳耳边:“嫂子,你现在就到村口等着。

    小落回来,你把他拦住,告诉他郑书记在咱们家。

    他知道该怎么办。”

    林殊芳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记。

    她看见梁晓燕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的阴影,知道郑文怀刚才问的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接下来的事,恐怕要捅破天了。

    她没再多问,使劲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

    你别回那屋了,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吓人。

    我去找大爷,让他先过去陪着郑书记,你回屋躺下歇着,听见没?”

    梁晓燕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胸口那团冰疙瘩稍微化开了一点,弯了弯嘴角,嗯了一声:“听见了,嫂子快去吧。”

    “诶。”

    林殊芳应完,先把梁晓燕送进了房间,看着她倒在炕上才转身。

    她一路小跑找到陈向前,把刚才的事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也没等老头子反应过来,扭头就冲出了院门,奔着村口那条土路去了。

    陈向前站在原地,脑袋像被灌了一桶浆糊。

    他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工夫,怎么就又出事了?而且看林殊芳那火烧屁股的架势,这事怕是小不了。

    让他去陪郑文怀说话?他连根鸡毛都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

    可村里头能跟郑文怀搭上话的,除了他就是陈孝连。

    陈孝连年纪大了,性子又闷,只能他顶上去。

    陈向前咬了咬牙,迈开步子往正屋走。

    与此同时,王青贵那辆破吉普已经过了县道,离红旗公社还剩不到五里地。

    自打陈洛把那句话说出来之后,陈向莲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在后座上,嘴闭得死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窗,连眨都不眨一下。

    要不是还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陈洛真要以为自己说的是一个死人。

    但车越靠近公社,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变得血红,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眼泪猛地涌出来,顺着颧骨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突然,一声嚎哭从她喉咙里炸开,尖利得几乎撕裂车厢。

    王青贵手一抖,方向盘差点甩进路边的水沟里。

    这是他学会开车以来,几十公里路上第二次差点去见 ** 了。

    陈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耳边是陈向莲撕心裂肺的哭声。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向莲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像一把钝刀割着夜色。

    陈洛闭着眼,后背贴着冰凉的座椅皮面,耳朵捕捉着那声音的变化——他需要确认这女人还存着愧疚的根子,而不是彻底烂透了。

    至少她还会哭。

    这声浪里掺着对云翠的亏欠,掺着对郑文怀的恐惧,甚至掺着一丝对陈洛的避讳。

    陈洛指尖轻轻叩着膝盖,在黑暗中勾勒出几套预案:若陈向莲还有羞耻心,她就会用自己的嘴把那些往事封死在过去,绝不会让当年的事溅到陈洛身上。

    即便有朝一日不得不开口,她也只能一个人扛下来,这是她欠云翠的。

    可万一她脑子转过弯来,想到自己现在还有孩子要护呢?陈洛的指节停住了。

    驾驶座上,王青贵抓了抓后脑勺,扭头瞥向陈洛。

    车厢里没点灯,陈洛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眼皮阖着,嘴角却绷成一条线。

    王青贵伸手够到操控台,抓起一盒火柴扔过去。

    火柴盒砸中陈洛的肩膀,弹落到座椅缝隙里。

    陈洛睁开眼,视线混着不耐烦扫过来。

    王青贵朝陈向莲的方向努努嘴,嘴唇无声翕动:“现在怎么办?还回去?”

    “不回去还能停半道上听她唱戏?”

    陈洛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的火气,“赶紧。”

    说完他又闭了眼,下巴缩进衣领里。

    王青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喉咙里滚出一声被气笑的气息——这混账小子,自己替他操碎心,他倒好,甩来个后脑勺。

    不过陈洛从不干没把握的事。

    既然他说回,就有办法摆平接下来的局面。

    王青贵踩下油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速却降了下来,比来时慢了一倍。

    牛车都能超他们。

    他是故意磨蹭的。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动机的轰隆压低了声调,后座上的抽噎声渐渐由大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声声倒抽气。

    陈向莲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眼睛茫然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像从水里捞起来的鬼魂慢慢回了一口气。

    二十多分钟后,灯光照到村口那棵 ** 槐树。

    王青贵刚想踩刹车,一个人影从路边的阴影里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车头前。

    是林殊芳,头发被夜风吹乱,呼吸急促得像个跑了整条街的孩子。

    陈洛拉开车门,脚踩到地上,手撑着车门框:“你怎么来了?出事了?”

    林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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