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把下巴抬高,可脖颈的肌肉不听使唤,只做了个半吊子的姿态。

    押送他的警卫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到陈洛对面的椅子上。

    那警卫转头对陈洛二人点点头:“聊吧,我在外头,有事喊一声。”

    声音 ** 淡淡,像在说天要下雨之类的事。

    门合上以后,王青贵站起来,在陈洛肩头按了两下:“我出去透透气,你们兄弟慢慢聊。”

    他说话的语调很轻,像是在提醒什么,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日光灯低沉的嗡声。

    陈墨在门锁咔哒响过之后终于炸了。

    他一掌拍上桌面,震得桌板颤了几下,脸颊因用力而扭曲:“你来干什么?特意跑来看我现在有多惨?我告诉你,我在里头好吃好喝,活得比在外面不知道自在多少倍,你——”

    “够了。”

    陈洛的声音没抬高,只是两个字,像块石头沉进水里。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目光没有多少情绪,只是静静地搁在那儿。

    可陈墨却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嘴里正往外涌的话忽然卡住,喉咙里咕噜一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下巴缩进领口里,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嘀咕。

    指节松开又攥紧,陈洛盯着对面那张脸,拳头在桌沿上硬生生收了回来。

    掌心磨得生疼,提醒他自己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不是来动家伙的。

    可对面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像冬天没洗干净的碗底,油花浮在表面,怎么也刮不掉。

    陈洛心里那口气往上顶了一下,又化成了说不出口的叹息。

    一个人要是根子都烂透了,你再怎么浇水施肥也没用。

    烂就是烂,不是一天两天能救回来的。

    他懒得再跟这个人纠缠下去,索性把话摊开说:“我过来不跟你扯皮,就是告诉你一声。

    你娘,走了。”

    “娘”

    这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本来想说是“你娘”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喉结上下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声音压得发沉:“原本打算让你回去哭灵。

    现在?算了吧。

    我外面还有事,先走了。”

    椅子刚往后推出几寸,身后的喊声就追了上来。

    “你给老子坐下!”

    陈墨嗓子像破了的锣,吼得整个人都变了脸色。

    他脑子里的信息砸得太快,一时半会儿没接住。

    陈洛跟云翠的关系,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一般的水火不相容。

    再加上进门之前耳朵里灌进来的那些闲言碎语,全都往一个方向指。

    更别提他进来的时候,人还说云翠连床都下不了,油尽灯枯,根本没救。

    所以刚才那一秒,他甚至觉得陈洛嘴里那个“娘”

    说的是别人。

    直到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响动,他才猛地从这团乱麻里拽出那根刺。

    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让他开了口。

    可现在陈洛坐回来了,他反而哑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一个人的影子在打转。

    最让人发疯的是,才几个月而已,他居然想不起来云翠的脸到底长什么样了。

    明明那些画面堆满了脑子,她给他掖被角的动作,她蹲在灶台前把鸡蛋黄挑到他碗里的样子,她站在村口等他的背影。

    可每一帧画面里,那张脸都像是笼了一层雾。

    他拼命去盯,盯得眼珠子都发酸,雾气反而越来越厚。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陈墨突然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撞向桌面。

    额头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牛皮上。”为什么?为什么会想不起来?为什么!”

    陈洛眼神闪了一下,没听懂他喊的是什么。

    门在这时候被从外面推开,王青贵和一个警卫员先后挤进来。

    两人看见陈墨弓着背趴在桌上,拳头攥得发白,正拼命往桌面上砸,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陈洛。

    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怎么回事?

    陈洛摆摆手,嘴角扯了一下,做了个口型:没事儿,别管。

    王青贵这才卸了肩膀上的劲,朝他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动手。”

    旁边的警卫员皱着眉头盯着陈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照他后脑勺来一下,省得他在这儿动静闹太大,传出风声去,外面的人还以为这屋里打了什么不该打的仗。

    警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轮,最终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嗓子眼。

    他瞄了一眼身旁那位市局副局长的侧脸——王青贵,这名字在系统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压低嗓音,吐出一句:“陈墨,别出声。”

    话音刚落地,陈墨的身体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原本单手压在后脑的姿势猛地变成了双手死死扣住颅骨两侧,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滋溜一下缩进了桌子底下。

    警卫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身旁的王青贵挑起一侧眉毛,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你们这儿,管理确实花了不少功夫。”

    警卫脊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赶紧补了一句:“王副局长,这件事——”

    “够了。”

    陈洛从椅子上站起来,截断了警卫的话。

    他走过去,弯腰,一把攥住陈墨的胳膊,把人从桌底拽了出来,重新摁回凳子面上。

    陈墨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缠上了陈洛的小臂,指节发白,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打我……求你别……”

    警卫盯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几个月里,陈墨挨了多少顿打,他比谁都清楚。

    监狱里的其他犯人动过手,他们也没少“教育”

    过。

    眼下陈墨这么一闹,所有解释都成了狡辩。

    王青贵忽然伸手,拍了拍警卫的肩膀,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等会儿你最好给我个说法。

    不然的话——”

    陈洛没有回头。

    他任由陈墨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臂,垂眼盯着这个蜷缩在凳子上的身影。

    空气里只剩下陈墨急促的喘息声,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猫。

    过了很久,久到屋外的光线都偏了一个角度,陈墨的呼吸才逐渐稳下来。

    他眼睛里那股浑浊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闪闪烁烁的光——一半是疑惑,一半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的狂喜。

    他猛地转过脸,盯住了陈洛。

    然后,在陈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的膝盖“砰”

    一声砸在了地上,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二哥……二哥我错了……你救我出去好不好?你肯定有办法的……对,是我诬告的你,只要你不追究我就能出去了……二哥,二哥我真的错了,你带我走吧……我求你了……”

    陈洛没有接话。

    他一根一根掰开陈墨的手指,把那只还在发颤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定,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救不了你。”

    他抬手,对着王青贵和警卫摆了摆。

    警卫张了张嘴,被王青贵一把拽着胳膊拖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陈墨眼里的哀求像被刀切断了线一样落了下去。

    他瞳孔里浮上来的,是一种比刚才任何恐惧都要浓稠的东西——怨毒,冰冷,像一条蛇正慢慢盘紧。

    “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明明能救我……为什么不救?我是你亲——”

    他顿了顿,把那几个字咬碎了又咽回去,改口道,“我是你弟弟。”

    陈洛脚边的桌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面前那个浑身发抖的身影,嘴角的线条越绷越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的水渍顺着裂缝蜿蜒成深色的纹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钝器在敲打胸腔里的某根骨头。

    大约十分钟前,他站在这间探视室里,把“云翠走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

    那时候陈墨正垂着头数地面上的裂缝,听到消息后抬起头,眼神在陈洛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地上。

    没有追问,没有表情的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被打乱。

    陈洛等了一会儿,等着那张脸上挤出点什么——悲伤也好,震惊也好,哪怕是皱一下眉头——可什么都没来。

    有的只是后来那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待在这儿。”

    手指关节在袖口下攥得发白。

    陈洛盯着陈墨的衣领,那上面的汗渍已经泛黄,布料边缘磨出了毛糙的线头。

    他的目光从衣领移到那张脸上,颧骨的轮廓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尖锐,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午餐的汤汁印。

    他想,要是现在冲上去扇那张脸,掌心传来的温度能不能让那张嘴说出点不一样的话来?

    “刚才你喊够了没有?”

    陈洛的声线很平。

    他看见陈墨的睫毛抖了一下,眼珠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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