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念头通达后,他转头盯着潘森林的面庞,面色陡然沉肃。

    手掌稳稳落下,在他肩头用力按了两下。

    声线拔高了几分,字字砸地有声:“老弟把话撂这儿,只要肯拼,那扇门迟早给你敞开。”

    闲话还没落地,侧前方忽地飘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事都理顺了。”

    “没别的吩咐,咱就先撤吧。”

    循声望去,人群眼皮齐刷刷往上抬。

    郝冬梅踩着步子穿过人群,直奔台前来。

    瞧见她露面,陈洛唇角当即扬起一抹弧度。

    他反手从口袋里摸出张薄纸片,顺势塞进潘森林掌心。

    连招呼都没打半句,挽着郝冬梅便调转方向迈步往外走。

    动静快得跟流水作业似的,把剩下的几个汉子看得直发懵。

    方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半晌也没回过味儿来,只觉得满脑子都在打转。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被几声粗重的喘息打破。

    旁边有人咽了口唾沫,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男人。

    “头儿,刚才迈步出去那位,真是陈先生?”

    潘森林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消息砸下来确实猝不及防,可越琢磨越觉得浑身发热。

    他抬眼扫过远处,耳边又回荡起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跟着这位大佬布局,绝对是躺赢的节奏。

    底下的人早就按捺不住了,几个兄弟眼睛亮得吓人。

    “盼了大半年,总算等到贵人点头。”

    “有那边坐镇,咱们手头的项目绝对能起飞。”

    “早就该这么干,这回必须把架子彻底支棱起来。”

    群情激奋,连呼吸都带着燥热。

    潘森林低头瞥了眼掌心那张薄纸,指节缓缓收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直冲天灵盖。

    “别磨蹭了,动身。”

    他嗓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众人一听,当即应声,脚步飞快往车位挪去。

    干就完了。

    另一头,校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陈洛陪着郝冬梅穿过林荫道,踏进京城大学的范围。

    姑娘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雀跃,脚步轻快得像踩在软絮上。

    她忽然停住脚,侧过身盯着男人的侧脸。

    那双眸子扑闪扑闪的,显然藏着满肚子话没倒出来。

    陈洛余光早就捕捉到了她的微表情。

    他步伐未缓,只是眼皮轻抬了一下。

    “琢磨半天,不打算跟我对交底?”

    语气平稳,却没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郝冬梅抿了抿嘴唇,那点羞涩瞬间被期待冲散。

    “你猜呢?”

    最后一个字落音,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郝冬梅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那股热流撞得她呼吸都乱了几拍。

    这地界能落到她们手里,简直像做梦。

    她抬眼,目光撞进男人沉静的眸子里,鼻尖有些发酸。

    建哥,真多亏你。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男人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随手拂过袖口灰尘。

    这点布局,对他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侧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顺手的事。你能舒心,比什么都强。

    郝冬梅重重点头,喉头那点酸涩瞬间化成了滚烫。

    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前阵子她跑断腿查旧档,总算摸清了底细。

    原以为只是块荒滩,可跟老规划员喝过酒才知道,只要水渠一通、路网铺开,这儿就是整片区的钱袋子。

    难怪他当初力排众议拍下这片地。

    这盘棋,他早就布到了十年后。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她眼眶直发热。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一眼便洞穿了她所有的思绪。

    他没接话,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掌心干燥温暖,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回。

    跟我见外做什么。

    他拇指蹭过她睫毛,嗓音沉稳有力。

    摊子搭在你手里,出了岔子随时敲我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那句承诺砸在地上,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郝冬梅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全数咽进胃里。

    她太清楚这递过来的权利意味着什么。

    是信任,更是押上身家性命的托付。

    她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哪怕熬干心血,也必须把这摊子支棱起来。

    再次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时,她嘴角已经扬起一抹亮眼的弧度。

    千言万语都憋在了喉咙里,只余下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头。

    陈洛依旧稳如磐石,眼底却骤然掠过一丝锐光。

    刚才那阵风刮过的方向……

    他脑子猛地转过一个念头。

    眼下这摊子事的基本盘,总算收得七七八八。

    该理清的旧账也一并抹平。

    陈洛指节在硬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心底那点酝酿许久的打算,终于浮出水面。

    得去寻故人叙个旧。

    这念头刚扎下根,他就按不住步子。

    拖得越久,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

    哪怕外头风声再紧,他脸上依旧纹丝不动。

    连肩背的弧度都透着股沉稳。

    坐在一旁的妇人敏锐捕捉到了动静。

    郝冬梅视线悄然偏移。

    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膝头的棉布裙摆。

    半晌,她喉头微滚,嗓音压得极低:

    “家底的活儿既然干完,你是不是准备抽身?”

    这句直白的试探落地,陈洛动作微滞。

    倒没料到她心思转得这么快。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时间节点确实掐准了。

    南边那座城里的残局还在等他收尾。

    行程比预想中紧迫得多。

    他抬眼掠过她的侧脸。

    割舍终究带着阵痛,但大局当前,私情只能往后靠。

    沉默几息,他垂下眼帘,算作默认。

    郝冬梅咬住下唇,没再多言。

    她比他更拎得清轻重缓急。

    男人倾身拂开她颊边的碎发。

    指腹擦过微湿的眼眶,力道放得极轻。

    “红什么眼睛。”

    “路是我自己挑的,当初应承过护你周全的誓言,我没食言。”

    话音落下,女人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理智劝她放行,可鼻酸感还是不受控地往上顶。

    她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下颌。

    陈洛将外套搭在臂弯。

    “外头起了穿堂风,我先把你送回住处。”

    城南老字号门面二楼。

    吉祥茶楼一间**厢房。

    紫檀屏风后拢着七八位体面客。

    水沸声混着盖碗碰击的清响。

    众人话题死死绕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要说如今街坊能松快过日子,全仰仗那位爷当年兜底。”

    “这话在理。”

    有人压低嗓音接茬。

    “里头若非破烂侯从中递帖子牵线,这等造化哪轮得到咱们沾光?”

    “只是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改日大伙凑齐份子,去府上讨杯清茶也好。”

    “信儿已经递出去了,回音还得再等些时候。”

    屋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轻响。

    几名随从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抢着搭话。

    主座上的破烂侯阖着眼帘,身板挺得笔直。

    青瓷茶盏搁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脆的磕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