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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洛坐在市局家属院的老藤椅上,手指刚碰到搪瓷缸子,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劲跑得满头冒热气,一进门就扶着门框弯腰喘气,话都说不囫囵。

    陈洛把缸子推过去,陈劲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才把养殖场那边的事儿倒了出来。

    他听完后,嘴角抽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许大脸那番话 ** 不离十。

    那个被弄死的佣兵小队确实够能折腾的,死之前还布了这么两道暗桩——一个猎户的命,外加一包等着撒进鸡鸭食槽里的 ** 。

    猎户死了,市局肯定得派人去山里查,养殖场让人下药,他这个管这片区域的公安就得被拽回村子。

    每一步都算得挺准,就是高估了陈向涛的胆子。

    那个老东西从接了钱到今儿个才动手,偏偏还让许大脸撞了个正着,磨叽了快一个月的局,最后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散了。

    现在那批佣兵全躺进了土里,边防团那边被上次的事吓得大换血,中高层少了将近一半,边境线的警戒直接从 ** 蹦到二级。

    别说佣兵小队想钻进来,就连普通老百姓想过境都得扒层皮。

    下一批“客人”

    就算想进来,也得先问问边防团那些新换上来的家伙答不答应。

    可陈向涛这事儿还是让陈洛心里堵得慌。

    那老东西平时在村里见谁都笑呵呵的,见了面总爱递根烟,嘴上说着“咱陈家村的人从来不分家”

    ,结果收了那些人的钱,转身就打算往乡亲们的碗里撒毒。

    他难道不知道那些鸡鸭是养殖场几十号人的活路?还是说那沓子钞票比他三哥的脸面、比他媳妇儿孩子的命还重?

    陈洛把搪瓷缸子重重搁在桌上,水花溅出来烫了虎口,他也没吭声。

    窗外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冒起虚影,远处有辆卡车轰隆隆地碾过,震得窗棂子嗡嗡响。

    他盯着自己那只沾了水珠的手,突然觉得这太阳底下的事儿,远比他办案时那些卷宗上写的要脏得多。

    院墙边的青砖缝里钻出一株灰绿的野草,叶片上沾着晨露,被日光晒得微微卷曲。

    陈洛踩断一根枯枝,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鼻腔里钻入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远处鸡棚飘来的饲料酸气。

    那个身影走得不快,布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右肩微微塌下去一些,是他年轻时扛粮包落下的毛病。

    陈洛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记忆里的轮廓被岁月削薄了一层,但眼角那两道沟壑还跟以前一样深。

    “好久没见了。”

    说话的人停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陈洛没接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对方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树荫底下搁着一张竹凳,凳腿被磨得发亮,是上个月新换的木材,还没来得及刷漆。

    “你这日子过得滋润。”

    那人朝院子瞥了一眼,目光在晾衣绳上的细棉布婴儿衫上停了片刻,“听说小嫂子生了?是个闺女吧?”

    陈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转身往院门走,手指触到门框上生锈的铁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蹿到手腕。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鞋底摩擦地面的节奏跟多年前一模一样,总比正常步子慢半拍。

    “我今早刚下车,路过村口听老李说你在这儿。”

    那人倚在门框上,手 ** 裤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要不要?”

    陈洛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根烟上——烟纸边角有点黄,是潮气留下的痕迹。

    那人也不勉强,把烟塞回烟盒,指腹摩擦过打火机的齿轮,火苗亮了一下,被他吐出的烟圈吹散。

    “你爸的事儿我听说了。”

    那人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溢出来,模糊了脸上的表情,“村里人都讲,陈向涛这回做得太过了。”

    陈洛伸手摘下老槐树上一片枯叶,指节用力,叶片沿着叶脉裂成两半,汁液染绿了指腹。

    他没开腔,只是听着远处池塘里鸭群的叫声,水面被风掀起细密的褶皱。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说点什么?”

    那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灰烬散在泥地上,被风卷走了一小撮,“比如替你骂几句陈向涛,或者劝你大度点?”

    陈洛把碎叶子扔在地上,终于开了口:“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的声响。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瓦片,在手里掂了掂,往外一甩,瓦片擦着地面蹦了两下,滚进水沟里溅起一小片泥水。

    “我来跟你说个事儿。”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爷爷那辈,跟陈向涛他爹,其实有笔账没算清。”

    陈洛的眼神变了,像是冰面上突然出现裂痕。

    他靠在门框上,用手指敲了敲木质发霉的地方,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说。”

    “六几年那会儿,你爷爷替陈向涛他爹扛了个事儿,差点把命搭上。”

    那人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丛青苔上,“后来两家一直没挑明,你爸可能也不知道,但我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竹凳腿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陈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他转身走进院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咋知道的?”

    他放下水瓢,瓢底磕在缸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纸面折痕很深,边角都毛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田埂上,背后是大片的麦田,远处是连绵的山影。

    陈洛接过来,目光落在右边那人脸上——和陈向东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亮,像山涧里的水。

    “这照片我找了三年。”

    那人伸出手,指腹在照片上轻轻刮了一下,“你爷爷右手边那个,就是陈向涛他爹。

    你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那是真兄弟才有的。”

    陈洛翻过照片,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认出几个笔画——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深浅不一,时间久了几乎和纸质融为一体。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陈洛把照片递回去,指尖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背,粗糙得像树皮。

    那人摇摇头,收起照片,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糊紧,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钞票的边缘。

    他把信封拍在陈洛手里,力气不大,但动作很笃定。

    “这是陈向涛托我带给你的,说算是赔罪。

    他知道你不会收,但让我一定送到。”

    那人顿了顿,补充道,“他说那份钱,他会原封不动退回去,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认错。”

    陈洛掂了掂信封的重量,透过纸面能感受到钞票特有的触感,带着油墨和潮气的混合味道。

    他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盯着那只在竹凳腿边寻食的麻雀看了很久,直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消失在院墙的另一端。

    小林站在家属院门口,风把他军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烟屁股,叼在嘴里没点,眼睛盯着水泥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脑子里的念头比蚂蚁爬得还乱。

    他在这儿站岗快一年了,认得家属院里每一个进出的面孔。

    可刚才来的那个年轻人,他是真没见过。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铁门外面,说是找陈洛。

    小林问他叫什么,对方只说是老朋友。

    可这“老朋友”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线。

    小林把烟屁股吐了,转身往回走。

    他步子快,进了院子右拐,在第三栋楼前停下来。

    陈洛正蹲在水龙头边上搓衣服,肥皂沫顺着手指往下淌。

    “有人在门口等你。”

    小林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儿像是卡了块东西。

    陈洛站起来,在水管上冲掉手上的沫子,甩了两下手,侧过脸看他:“谁啊?”

    小林摇了摇头,又说对方自称是以前的朋友,可他这个人不在他印象名单里。

    他怕贸然把人放进来,回头陈洛要是不认识,那就不好收场了。

    陈洛把湿手往裤子上擦了擦,嘴角往上一弯,笑了一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烟盒硬邦邦的,拆了封的,还剩大半包。

    他抽出两根,一根叼在自己嘴上,另一根甩给小林。

    小林伸手接住烟,动作有点慌,烟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陈洛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说:“外面冷,我自己去看。”

    他顺手把剩下的半包烟拍进小林手里。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烟盒上印着“中华”

    两个字,红底白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这东西他认识,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毛,家里三张嘴要吃饭,他兜里揣着的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

    ,每根烟抽到烧手指才舍得扔。

    这包烟,够他半个月的烟钱,够他老婆在供销社买三斤红糖。

    小林追了两步,嘴巴张开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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