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掐着历法推演,劫数已贴到鼻尖。

    剧本走向,跳不出既定时序。

    视线落在对面那个扬着眉梢的姑娘脸上。

    他不接茬。

    死寂拖拽的间隙,周遭气压骤降。

    镶金护甲重重刮过紫檀案几。

    “瞧得再久,也捂不住窟窿。”

    杨雪下巴微抬,尾音裹着常年被捧着养出的傲气。

    这般张扬跋扈的性子,反倒激得周遭张力更紧。

    陈洛拇指缓缓推过粗陶杯壁。

    不疾不徐咽下半口苦水。

    眼底浮起一点戏谑。

    “好风光哪有瞥一眼就走理的规矩。”

    他吐字放慢。

    “赶着天色明朗,多存两分印象总归稳妥。”

    “省得往后风口倒卷,连喊冤都寻不着调门。”

    弦音落地的刹那,杨雪睫羽猛地一颤。

    木椅划出地板刺耳的尖啸。

    她倏然立起,指尖笔直戳向对方胸口。

    积郁的暴怒还没冲破喉管,关节硬生生僵住。

    厢房背地里嘀咕的细响猛地撞进耳道。

    家主拂袖撵走嚼舌根的仆役,甩门而去的背影瞬间重构。

    面上风涛平静,里子早漏得见底。

    这两日勉强撑起的场面,根本托不住暗涌。

    警告绝非危言耸听。

    绷紧的脊背一寸寸松弛下来。

    本该炸开的火气,被生生截断在丹田。

    她死死咬住下唇,目光重新钉在那张面无波澜的脸上。

    “字缝里漏出来的话,到底指哪桩局?”

    语调抽干了凌厉,只剩绵里藏针的探问。

    视线掠过桌面,陈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对面姑娘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她终于按捺不住,嗓音里透出几分焦灼。

    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

    “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呀。方才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断了线。”

    男人眼皮微抬,眼底藏着三分促狭。

    男女交锋向来如此。你越是躲闪遮掩,对方反倒越抓心挠肝。拿捏节奏才是关键。太紧容易崩断弦,太松又留不住人。他心里那杆秤拨弄得明明白白。分寸感这东西,丢不得半点马虎。

    念头流转间,他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手掌随意往对面的空位一压。

    落座再说呗。急这一时半刻又能改变什么。饭菜凉了更可惜。边动筷边琢磨事,效率最高。

    杨雪咬了咬下唇。理智回笼后她便释然了。干等确实于事无补。身子刚一挨着椅背,喉头便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灶台那边飘来的油润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先前攒下的那点矜持,瞬间被饥饿感瓦解干净。

    骨瓷碟子里多了一勺浇满浓汁的排骨。杨雪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刚准备挪开目光,腹部却适时传来一声清晰的咕噜响。

    陈洛没接茬,只把公筷放下。单手托腮,慢悠悠地挑拣着自己碗里的食材。

    暖意顺着胃壁慢慢往上爬。那点莫名的触动悄然化开。她不再犹豫,拾起竹筷将那块肉送进齿间。

    油脂混着酱香在舌尖炸开的刹那,疲惫感一扫而空。无需旁人催促,她彻底放开了胃口。

    陈洛乐见其成。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实则一寸寸丈量着她的习惯。

    眉眼轮廓的确对上了记忆里的影子。可光看脸还不够稳妥。他需要更多佐证。

    眼睫低垂,余光始终黏在那双筷子上。手腕翻转的角度,停顿的节奏,乃至吞咽前细微的颔首。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脑海中的画像。拼图最后一块严丝合缝。身份疑云就此落地。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早年单枪匹马就把车间运转得风生水起,手段老辣得很。眼下他名下的几家分号正处在扩编期,极度缺人撑场面。若是能将这位实打实干才收入麾下,往后布局便能省去大半麻烦。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瓷勺碰着白瓷碗沿,溅出细碎的水花。杨雪正低头对付盘里的餐食,没来由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麻痒感。

    她放下筷子,视线越过升腾的蒸汽,不偏不倚撞进男人的瞳仁里。

    那人的目光毫不避讳,沉甸甸地黏在她脸上,连眨都不眨一下。

    腮帮子瞬间绷紧,她眼尾倏地掠过半分薄凉。

    “瞅够了没?”

    他连呼吸都未乱半分,指节灵活地拈起一方软布,倾身向前。

    温热的指尖隔着织物,极轻地将她唇角残留的一抹酱汁抹去。

    纯属肌肉记忆,压根没过脑子。

    空气仿佛被骤然抽干。

    杨雪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一股燥热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连握紧刀叉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了力道。

    这举动越了界,亲昵得让人措手不及。

    她猛地往后撤了半寸,眉头拧起一道冷线。

    “你有毛病?”

    男人喉结微滚,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

    “抱歉,走神了。”

    他垂下眼皮掩饰情绪,脑海中闪回的画面全属于那个名叫郝冬梅的女人。

    某些肢体接触的条件反射一旦触发便难以收回。

    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何会在这张陌生面孔上投射旧影。

    那股尴尬劲儿涌上来,杨雪懒得再耗下去。

    椅脚蹭过地砖发出刺耳的锐响,她径直拉起外套转身。

    一道嗓音适时穿透嘈杂,截断了她的退路。

    脊背线条骤然绷直。

    她停稳脚跟,扭头回望,眼尾压着几分不耐。

    “改主意了?”

    她语速加快,字句里透着明显的驱赶意味。

    “长话短说吧,办完事我就撤。”

    他没接茬,眸底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微光。

    背后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底气自然足了。

    他静默片刻,抬眼重新锁定那双眸子。

    “先前开出的条件,值得你仔细掂量。”

    “江湖路远,咱们改日再叙。”

    高跟叩击地板的脆响迅速远去。

    杨雪没回头,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这地方待着只会有变数,早点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桌上那句叮嘱被直接过滤掉,连半点涟漪都没泛起。

    往后还能照面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没必要往心里去。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已经清零,不留半点痕迹。

    对面男人嘴角却勾出一点弧度。

    这场局落子精准,滋味不错。

    头一件办妥的事,便是理清京圈那些旁支脉络。

    体量虽不算顶尖,可聚沙成塔的**力不容忽视。

    陈洛心里有杆秤,绝不拿实力开玩笑。

    谈不成同盟可以,但断不可树敌。

    因此方才席间,特意递出了台阶与退路。

    那些宗脉骨子里透着股清高,办事水准却相当过硬。

    眼底掠过满意的神色。

    多亏破烂侯从中搭桥引线,局面才能推得如此丝滑。

    接触下来越发觉得这群人好懂,外头看着锋芒毕露,熟络起来反而带着几分真性情。

    重诺守信是他们的底色,这份纯粹恰恰成了拉拢的关键筹码。

    视线转向另一位盟友。

    黄正军在浙商群体里话语权很重。

    老一辈掌舵人年事已高,精力透支,交棒只是时间问题。

    新盟主的位置十有**会落到他肩上。

    提前铺垫人脉网络,为日后南下铺路预留了接口。

    利益捆绑越深,开口求助就越顺畅。

    有了前期投桃报李的基础,后续的资源倾斜必然水到渠成。

    眼下南方尚未迎来爆发期。

    经济重心依然压在北方重工板块,吉春便是典型代表。

    若论综合底蕴与资源密度,首屈一指的非皇城根下莫属。

    思绪拉扯回现实时,那道踩着利落实拍离席的背影突然撞进脑海。

    “这丫头,挺对胃口。

    脑子里过完一圈念头,陈洛只觉啼笑皆非。

    巴掌大的地方闹出的动静,他半点没落下。

    眼下这番光景,反倒叫他生出几分兴味。

    账本上的大旗还没竖稳,下一步布子早就在胸口磨出了茧子。

    开厂搞实业,绝对是大头。

    流水线一旦转起来,总得有几把手腕硬的人镇场子。

    挑骨干的时候,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永远甩不掉。

    杨雪。

    念及此人,陈洛眼角微微挑起。

    前阵子那闺女不辞而别,底下藏着些没说透的疙瘩。

    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塞翁失马未必是坏事。

    兜兜转转,迟早还得碰面。

    手头的烂账总算理清大半,闲着也是闲着。

    下一步往哪儿迈步?

    脚底板刚挪动,一个念头就这么蹦了出来。

    挪步去大卖场逛逛?

    主意一定,步子便迈开了。

    刚踏进商圈大门,吵杂的声浪先扑了个满怀。

    水泥地上踩出密集的响动。

    人群跟开了闸的水库似的往里涌。

    “这儿的底价,简直让人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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