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大门敞着,门槛上还沾着半片枯黄的落叶。

    红云缩着脖子,脚尖在青石板上局促地碾着,鞋底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拿袖子胡乱在嘴角抹了一把,袖口上的红布料瞬间深了一块,湿哒哒的。

    “那啥……这果子香嘛,睡梦里闻着味儿,没、没忍住。”

    他眼珠子乱转,不敢看苏尘的脸,干巴地笑了两声。

    苏尘嫌弃地往后撤了半步,紫金靴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看都没看那本还在半空打转、努力散发土黄光晕的地书,屈指一弹。

    “拿走拿走,一股子哈喇子味,看着倒胃口。”

    一股不可抗拒的柔和劲力撞在书页上,地书委屈地嗡鸣了一声,打着旋儿飞回镇元子怀里。

    苏尘拍了拍手,弹掉指尖不存在的灰星子,“老祖我可没这捡破烂的爱好,留着垫桌角吧。”

    镇元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地书,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他暗暗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杀得眼睛生疼。

    “前辈教训的是,是晚辈管教无方。”

    他赶紧把地书塞进袖子里,生怕苏尘反悔,腰弯得更低了,做出个请的手势。

    “前辈里面请,观里刚打下几枚人参果,还请前辈移步偏殿,润润嗓子。”

    后土跟在苏尘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瞧,鼻尖抽动了两下。

    “大伯,这味儿确实挺香,比咱们后山种的那些苦涩的野果子好闻多了。”

    女娲和伏羲对视一眼,默默跟在最后,两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动静惹这位爷心烦。

    偏殿里,檀香已经被镇元子掐了,换上了清冽的灵泉水煮茶。

    玉石桌子冰凉透骨,上面摆着个白玉盘,里头装着四个白胖如婴儿的人参果。

    果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苏尘大喇喇地在主位坐下,抓起一个人参果,也不客气,“咔嚓”就是一口。

    果肉脆生生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流下去,化作一丝丝精纯的灵气。

    “凑合吧,也就解个渴。”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剩下的半个果子扔进嘴里,连核都没吐。

    旁边,镇元子恭敬地站着,红云则坐在下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果子,喉结狂滚。

    后土拿起一个果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满脸满足。

    “镇元大仙,这果子真好吃,吃完感觉骨头都轻了二两。”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沾了一点果汁。

    红云听到这话,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悲天悯人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眼神在后土身上打转,带着股说不清的愁苦味儿。

    “后土道友啊……”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几天没喝水一样。

    “这果子再甜,也甜不过洪荒众生的苦啊。”

    苏尘刚拿起第二个人参果,听到这动静,动作一顿。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红云一眼,没吱声,继续咬果子。

    红云没注意到苏尘的眼神,自顾自地往下说,越说越投入。

    “你看这洪荒大地,巫妖两族打得头破血流,天天死人。”

    他双手一摊,宽大的红袖子在半空划过,“这山沟沟里,荒野上,到处都是残魂野鬼,孤苦无依,连个轮回投胎的地儿都没有。”

    后土啃果子的动作停了。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原本清澈的眼底泛起一丝阴霾,手指头捏得发白,果皮被掐出了几个月牙印。

    “你……你想说什么?”

    她声音有点发紧,心里那股被苏尘压下去的恐惧感又冒了头。

    红云叹息得更大声了,活像个心怀天下的苦行僧。

    “后土道友,你身为土之祖巫,承载大地厚德。”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热切,“只要你肯委屈一下自己,身化那幽冥轮回,给那些孤魂野鬼一个去处……”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这可是无量的功德啊!不仅能平息天怒,还能保全巫族气运,这、这是造福苍生的大善举啊!”

    偏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后土的脸色彻底白了,手里的半个人参果“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她浑身发抖,那是被恶心和愤怒刺激出来的生理反应。

    镇元子听到老友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抓住红云的胳膊,死命往下拽,压低嗓门吼:“老云!你闭嘴!休得胡言!”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眼角余光惊恐地瞥向主位。

    主位上,苏尘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人参果,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细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果汁。

    动作很慢,很轻柔。

    但偏殿里的气温,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到了冰点。

    空气似乎凝固了。

    伏羲拉着女娲,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上次大金乌被当成烤肉串之前,这位大佬就是这副表情。

    红云被镇元子拽得一个趔趄,还不服气。

    “老兄你拉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啊!”

    他梗着脖子,试图挣脱镇元子的手,“个人的一点牺牲,换来洪荒太平,这难道不是……”

    “轰!”

    红云的话还没说完。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五庄观的房梁都跟着晃了三晃。

    苏尘手底下的那张极品玉石桌子,直接炸成了粉末。

    碎玉渣子像暗器一样四下飞溅,打在红云的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白玉盘子碎成好几瓣,剩下的人参果骨碌碌滚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红云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石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修长、苍白、却像铁钳一样有力的手,已经穿透了石粉,死死揪住了他那件标志性的红袍衣领。

    力道大得惊人,红云直接双脚离地,被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脖子被勒得死紧,他双手胡乱抓挠着苏尘的手腕,双腿在半空乱蹬。

    “前……前辈……”

    镇元子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求前辈开恩!他、他就是个嘴碎的糊涂虫!”

    苏尘没搭理镇元子。

    他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就像看着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臭虫。

    “大善举?”

    苏尘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拿别人的命去填天道的坑,换你一句大发慈悲?”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如坠冰窟。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偏殿里炸开。

    苏尘的左手,结结实实地抽在红云的右脸上。

    这一巴掌没用半点法力,纯粹是肉身力量。

    红云的右脸瞬间肿起老高,五道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

    他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里喷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子。

    “嗡嗡嗡……”

    红云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叫,眼冒金星。

    他想喊疼,可嗓子眼被勒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没等他把头转回来。

    “啪!”

    又是一个反手耳光,更狠,更重。

    直接抽在红云的左脸上。

    这次的力道直接把他抽得在半空转了半圈,衣服领子发出刺啦的撕裂声。

    红云的两边脸彻底匀称了,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

    眼缝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线,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吧嗒吧嗒落在青砖上。

    “慷他人之慨的圣母婊!”

    苏尘手一松,红云像块烂肉一样砸在地上,闷哼一声,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苏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紫金靴的鞋尖踢了踢红云的下巴。

    逼着他抬起那张肿胀不堪的脸。

    “老祖我今天,非把你这满脑子发酵过度的水,给抽干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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