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外,紫霄宫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的铁块。

    大殿角落里的紫金博山炉吐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这香味平日闻着凝神,今儿却带着股烧焦的苦叶子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鸿钧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他盘腿坐在那个坑坑洼洼的蒲团上,闭着眼,半边身子都快融进后头那片虚空里了。

    这是合道到了关键时候的征兆。

    突然。

    老头子那张干瘪得像风干橘子皮的脸,狠狠抽搐了两下。

    殿门外守着的昊天正靠着门框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砸在硬木门框上磕出个红印。

    瑶池拿胳膊肘捅了他肋巴骨一下。

    “哎,哎!你别睡了,老爷刚才是不是抽筋了?”

    小丫头压着嗓门,指甲抠着拂尘的木头把子。

    昊天揉着肋骨,打了个沾着口水的哈欠。

    “抽啥筋啊,老爷那是合天道,境界高着呢……哎呦卧槽!”

    他话没顺溜出来,舌头差点咬断。

    蒲团上的鸿钧猛地睁开眼。

    平时那双无悲无喜的死鱼眼,这会儿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细密的红血丝。

    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道袍布料,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往下蹦。

    胸口像被一柄烧红的大铁锤结结实实砸了一下。

    呼吸全乱了。

    老头子大口大口倒抽着凉气,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哪个瘪犊子干的……”

    鸿钧咬着后槽牙,牙缝里往外挤字。

    他清楚地感觉到,天罚被人当抹布一样搓碎了,那股子屈辱的反噬力全糊在了天道本源上。

    而他正在合道,这股邪火等于直接烧到了他屁股底下。

    “不周山底?那地方除了那十二个光长膘不长脑子的蠢货,还能有谁?”

    老头子不信邪。

    这洪荒的剧本明明是他熬了几个元会才写好的。

    他不信有什么变数能跳出他的盘子。

    鸿钧抖着手,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一块带着裂纹的白玉盘子。

    造化玉碟。

    盘子入手冰凉,上面刻满的细密道纹跟活了的虫子似的来回乱爬。

    “老道我今天倒要看看,谁在下面装神弄鬼!”

    鸿钧把玉碟往半空一抛。

    干瘪的食指咬破个小口,挤出一滴金红色的本源血,屈指弹在玉碟上。

    玉碟嗡地转了一圈,撒下一片刺眼的白光,在半空糊成个模模糊糊的光圈。

    光圈里的画面飞快往下切。

    穿过三十三天。

    穿过罡风层。

    直逼不周山地底的那座青铜大殿。

    眼瞅着就要看清里头那个坐在棺材上的人影了。

    突然,画面里闪过一片紫金色的布料影子。

    这影子刚冒了个头。

    造化玉碟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那股霸道到根本不讲道理的鸿蒙之力,顺着玉碟连接的因果线,倒卷着就抽了回来。

    这力道根本没法挡。

    鸿钧脸上的皱纹全僵住了,瞳孔缩成个针尖大小。

    “不好——”

    他那句粗口还没来得及喊出,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凭空掀飞。

    灰袍子在半空打了个旋。

    鸿钧的后背死死撞在紫霄宫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紫金柱子上。

    撞击声闷得像擂鼓。

    “噗!”

    一口滚烫的金血从他喉咙里喷出来,溅在白玉地砖上,烧出刺啦刺啦的白烟。

    血腥味混着金属的铁锈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檀香。

    鸿钧顺着柱子滑到地上,屁股沾地的瞬间。

    “噗!”

    又是一口,这次血里还夹杂着细碎的内脏渣子。

    他双手撑着地砖想爬起来,胳膊一软。

    “噗!”

    第三口老血直接糊在了他自己下巴上,把白胡子染成了金红色。

    三口圣人本源血吐完。

    老头子那张脸已经比纸还白,喘气进的少出的多。

    门外的昊天和瑶池看傻了。

    俩人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门槛上生疼。

    “老、老爷!您别吓我们啊!叫医官……不,我去拿丹药!”

    昊天结巴得舌头打结,连滚带爬地往偏殿跑。

    鸿钧瘫在地上,没搭理他俩。

    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视线死死盯着掉在几步远开外的造化玉碟。

    那块宝贝盘子上,原本只有一条细细的旧裂纹。

    现在,伴随着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咔嚓”脆响。

    一条指甲盖那么宽的新裂缝,像蜈蚣一样爬满了半个盘面。

    鸿钧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

    他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冷。

    透心凉。

    他苟了这么多年,坑死魔神,算计三族,好不容易从天道那抠出来的半成本源。

    现在正顺着玉碟上那条新裂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哗哗往外漏。

    “漏了……我的本源,漏了?”

    老头子跌坐在地砖上,手脚并用地爬向玉碟,颤抖着把盘子捂在怀里。

    他拼命拿袖子去堵那条缝,金血蹭了玉碟满盘都是。

    堵不住。

    根本堵不住。

    “到底是谁!谁在挖我玄门的根!”

    鸿钧顾不上道祖的仪态了。

    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与此同时。

    不周山底,盘古殿。

    被雷劈烂了半拉的穹顶还往下掉着灰渣子。

    地宫里的青铜锈味里掺了一股子雷击木的焦糊味。

    苏尘还坐在那口鸿蒙葬天棺上。

    他翘着二郎腿,紫金长靴一晃一晃。

    右手大拇指正抠着食指指甲缝里的灰星子,抠出一小团,屈指弹飞。

    底下十一个祖巫外加后土,还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傻样。

    帝江脖子都酸了,忍不住伸手搓了搓后颈皮。

    突然。

    顺着那个敞开的大窟窿。

    一团金灿灿、散发着至高无上规则气息的光团,打着旋儿从天上掉了下来。

    这玩意儿看着不大,就拳头粗细。

    但这气味太香了,带着股天地初开的原始甘甜。

    共工离得最近,他吸了吸鼻子,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啥玩意儿掉下来了?鸟屎?不瞎说,这鸟屎闻着还挺下饭。”

    他嘟囔着,伸着脖子就想去接。

    “别瞎碰。”

    苏尘头都没抬,手腕随便往上一翻。

    那团金光像长了眼,嗖地转了个弯,稳稳落在他的掌心里。

    触感软绵绵的,像个捏不坏的面团子,还带着点烫手的温度。

    苏尘把光团凑到鼻子底下。

    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眉头立刻就皱成了麻花,嘴唇往下一撇。

    “呸,我说那破眼珠子怎么跑那么快,合着是把苦胆给吐出来了。”

    苏尘颠了颠手里那团天道本源,满脸嫌弃地看向后土。

    “丫头,刚才问你你们平时吃啥,你说打野味对吧?”

    后土愣愣地点头,视线死死黏在那团金光上,结巴了。

    “啊,对……对啊大伯,咋、咋了?”

    苏尘把那团光抛起来又接住。

    “去,后院找个大点的粗瓷碗,随便给我打二两你们巫族酿的劣质果酒来。”

    帝江在一旁听懵了,挠着乱发凑上前。

    “大伯,您拿酒干啥?这金疙瘩可是带着天道威压的好宝贝啊,咱不拿来刻神纹?”

    “刻个屁的神纹,这玩意儿杂质太多,伤皮肤。”

    苏尘冷哼一声,捏着天道本源的手指用了点力,金光被捏得直变形。

    “刚才雷劫不够塞牙缝的。”

    “拿它撒酒里搅和搅和,老祖我正好缺盘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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