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上的风带着股化不开的冷香。

    青石台被云雾裹着,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脚。

    老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白玉拂尘。

    尘丝扫过膝盖,没发出半点动静。

    他半眯着眼,视线在那张金光闪闪的法旨上刮了两个来回。

    眼底的古井无波被搅浑了,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忌惮。

    老子叹了口气。

    “二弟,三弟。”

    他嗓子有点哑,像含了口沙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老师这法旨下得急,透着股焦躁味儿啊。”

    老子把法旨卷起来,塞进宽大的袖口里,手指在布料上敲了两下。

    “不周山那地方,自从盘古父神化身洪荒,就成了煞气窝子,寻常大罗金仙都不敢靠近半步。”

    他转头看向元始。

    “那些没元神的蛮子虽然蠢,但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威力,你我心里都有数。老师让咱们去‘镇压异数’……”

    老子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这‘异数’,恐怕不是那几个蛮子能搞出来的动静。”

    元始天尊坐在左边,手里端着个白玉盏。

    茶水已经凉了,飘着一片残叶。

    他冷哼一声,捏着盖碗刮了刮茶沫子,眼底满是不屑。

    “大师兄,你就是想得太多,瞻前顾后的。”

    元始把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咱们三清是盘古正宗,身上流着父神最纯正的清气!”

    他挺直了脊背,下巴高高扬起,紫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浊气化的蛮子,连元神都没有,算哪门子的盘古血脉?不过是群披毛戴角的泥腿子罢了!”

    元始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傲气凌人。

    “老师这是看重咱们,借机让咱们去清理门户,顺便捞笔天道功德!”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等镇压了那劳什子异数,我看那些蛮子还有什么脸占着父神的道场!”

    通天教主蹲在石台边缘。

    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脚底下的青苔。

    他听着二哥这番长篇大论,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二哥,你快拉倒吧,这牛皮吹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通天把狗尾巴草吐掉,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骨碌站了起来。

    他没正形地歪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青萍剑上,剑鞘敲着大腿。

    “你平时嫌弃那些蛮子就算了,今天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

    他摸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你们没感觉到吗?”

    通天凑近两人,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似的。

    “刚才那法旨上的‘盘古殿’三个字一冒出来,我这心口就跟被猫抓了一样,直痒痒。”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是一种血脉里的呼唤,比老师讲道的时候还强烈百倍!”

    通天越说眼睛越亮,像两头饿了三天的狼。

    “我敢打赌,那底下绝对藏着跟咱们父神有关的惊天大秘密!说不定是开天神斧的碎片呢!”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这趟活儿,我接了!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能把老师从紫霄宫的蒲团上逼得下法旨。”

    老子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师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一个狂得没边,一个唯恐天下不乱。

    这队伍,不好带啊。

    “罢了,既然老师有命,我等自当遵从。”

    老子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浮灰。

    他走到青牛旁边,伸手摸了摸牛角。

    青牛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夹着青草味的湿气,拿大脑袋蹭了蹭老子的手心。

    “二弟,三弟,准备启程吧。”

    老子翻身上牛,倒骑在牛背上。

    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

    “这趟去不周山,切记不可鲁莽,万事看我眼色行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扫过元始和通天。

    “特别是你,老三,把你那副吊儿郎当的脾气收一收,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通天掏了掏耳朵,敷衍地点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兄,你这话我都听了八百遍了,耳朵都快长茧了。”

    他脚尖在石台上一碾,借力跃起。

    半空中,一朵青色的祥云托住他的身子,带着他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元始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冠。

    一拂袖,一辆由九条五爪金龙拉着的华丽沉香辇破空而出。

    金龙咆哮,声震四野,排场大得吓人。

    元始端坐在辇车里,目不斜视,像个下凡巡视的帝王。

    “走吧,早去早回,这昆仑山的清气我还没吸够呢。”

    三道流光,一牛、一车、一云。

    带着三股截然不同的强悍气息,划破了昆仑山上空的云海。

    直奔不周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周山底,盘古殿前。

    燥热的黄土风打着旋儿刮过,带起一溜儿烟尘。

    太一像条死狗一样,被拴在青铜大门的门槛边上。

    他浑身的赤金战甲早就碎得不成样子,沾满了黑泥和干涸的血块。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

    铁链子在青铜砖上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太一艰难地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他被苏尘压断的经脉还没恢复,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骨头缝里刮。

    “咳……咳咳……”

    他咳出一口带血沫的浓痰,吐在旁边的地砖上。

    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周围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那些原本应该在洪荒大地上称王称霸的祖巫们,现在正像一群苦力。

    光着膀子,扛着铁管子,在地沟里钻来钻去。

    祝融那张脸被熏得像灶坑底,手里还捏着一把滋滋冒蓝火的电焊枪。

    正蹲在一个铁管子接头处,骂骂咧咧地焊缝。

    “共工你个龟孙子!把水流掐小点!呲老子一脚面泥!”

    共工肿着半边猪头脸,哼哧哼哧地引着黑水绕圈。

    “放你娘的屁!这铁管子烫得能烙饼,不降温炸了算谁的?!”

    太一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本该觉得解气。

    可他现在只有满心的苦涩和绝望。

    他堂堂妖族战神,东皇太一,竟然沦落到和这群泥腿子为伍。

    而且还是以一条看门狗的身份。

    这要是传回天庭,大哥帝俊还不得气得吐血三升?

    “哟,这杂毛鸟还喘气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太一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一张长满横肉的脸。

    是强良。

    强良扛着一捆粗大的电缆,停在太一面前。

    他拿沾满黄泥的大脚丫子,在太一的战靴上踢了两下。

    “喂,死了没?没死吱一声。”

    太一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想破口大骂,想用太阳真火把这嚣张的蛮子烧成灰。

    但他不敢。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在苏尘那一巴掌和这根铁链面前,早就碎成了渣。

    “没……没死……”

    太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单音节,声音细若游丝。

    强良咧开嘴乐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没死就行,大伯说了,你这看门狗得尽职尽责。外头要有啥风吹草动,记得叫唤两声啊!”

    说完,他大笑着扛起电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开了。

    太一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强良的背影,眼底的屈辱像毒草一样疯长。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波动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太一猛地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天际。

    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息。

    高傲、清冷,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天道威压。

    “这是……”

    太一瞳孔猛地一缩,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铁链哗啦啦直响。

    “盘古正宗的清气?三清?!”

    太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这三个老家伙怎么来了?而且还是直奔不周山而来!

    难道是老师鸿钧派他们来救我的?

    太一眼底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扯着干哑的嗓子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道流光,像三颗流星一样,从天际划落。

    直直地砸向盘古殿前的那片空地。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震彻山谷,黄土漫天飞舞。

    三股强悍无匹的威压,如同三座大山,轰然降临!

    地宫里正在干活的祖巫们全停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转过头。

    烟尘散去。

    老子倒骑青牛,手抚拂尘,面色冷峻。

    元始端坐沉香辇,紫袍猎猎,傲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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