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应酬依旧没有停歇。 

    正月初五开始,便是扶苏拜谒诸位授业恩师的日子。太子师长人数众多,政务之师、兵学之师、百家之学诸师,一日无法尽数拜访,便拆分四日依次登门。 

    正月初五,上午,扶苏登门拜见左丞相隗状。隗状的府邸在皇城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不大,却处处透著老秦人的质朴。隗状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深衣,在书房中接待了扶苏。两人相对而坐,隗状没有多讲虚礼,开口便是一句:“殿下,科举之制,利弊参半。”他直言不讳地指出,科举固然能广开才路,但若考选标准流于形式、只看文章不看实务,选出来的便可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空谈之士。他建议在科举之外保留吏员考选的通道,让那些没有读过百家之书却有实际治理经验的基层吏员也能逐步晋升。扶苏听得很认真,将隗状的话一一记在心中。 

    午后,扶苏又去往右丞相王绾府邸。王绾比隗状更健谈,他从郡县上计的制度讲到新都长安的闾里管理,从关中的粮价讲到巴蜀的铁器运输,话题天马行空,却处处不离“实务”二字。扶苏在王绾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天已擦黑。 

    正月初六,车马再出东宫。上午造访纲成君蔡泽府邸。蔡泽是纵横家出身,口才极佳,纵横捭阖的典故信手拈来。他教扶苏的不是具体政务,而是如何在大国博弈中审时度势、如何在朝堂论辩中抓住要害。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矍铄,拉着扶苏在花园里边走边谈,从燕赵旧事一直讲到南越百越的归附之策。 

    午后则前往刑部尚书李斯的宅邸。李斯府中藏书极丰,书房的四面墙壁都

    被竹简堆满,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简牍干燥后的木质气息。李斯向扶苏详细剖析了大秦律令体系的构建逻辑——为什么“连坐”不是苛政而是防奸之策,为什么“轻罪重罚”是为了以刑止刑,为什么律法条文必须简洁明了而不能像儒家经典那样微言大义。扶苏虽不完全认同李斯对法家思想的绝对推崇,但他知道,这位法吏出身的师长,教给他的是大秦立国的法理根基,是治理这个庞大帝国不可或缺的武器。 

    隗状、王绾、蔡泽、李斯四人,便是扶苏的政务四师,教导他朝堂理政、治国安民之术。每一次登门,不只是行晚辈礼节,扶苏亦会趁这难得的休沐之机,听几位师长论说当下朝政,聆听他们对新都初建、天下安定的见解。这些见解不同于朝堂上的奏对——在师长府邸的书房里,没有御史记录,没有百官旁听,他们可以直抒胸臆,不必字斟句酌。 

    正月初七,天色微明,太子车驾驶出东宫,此行去往武成侯王翦的府宅。 

    王翦的府邸不在皇城之内,而在长安城西的一座独院。宅子不大,院中种著几株老槐,树下摆着一方石桌、两只石凳。王翦自灭楚之后便极少上朝,平日里深居简出,连正月大典也只是依礼出席,典礼一结束便悄然回府,不在朝堂上多待片刻。他是在用这种近乎隐居的姿态,向嬴政表明自己绝无拥兵自重之心。 

    此刻,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他披着一件羊毛大氅,手边搁著一壶温酒,见扶苏进来,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王翦乃是扶苏兵学之师。当年嬴政让王翦教扶苏兵法,老将军二话没说,将毕生征战的经验倾囊相授。 

    此刻,师徒二人围坐在老槐树下,没有朝堂的繁文缛节,也没有弟子拜师时的正式礼仪。王翦给扶苏倒了一杯温酒,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地喝。暖酒入喉,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他们谈及天下山川——从关中到九原的驰道如何布设才能最快调动兵力,从巴蜀到南越的水路如何避开险滩;谈及边关军备——北方匈奴的动向、长城烽燧的布防密度、边郡屯田与军粮储备的比例;谈及大秦的甲士戍守——服更卒的期限是否需要调整、边军的军饷是否充足、将士轮换的周期如何优化。 

    王翦说话慢悠悠的,时而停顿,喝一口酒,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极精辟的判断。他告诉扶苏:“六国打完了,大仗一时半会不会再有。但小仗不会断。北边的匈奴,南边的百越,都是癣疥之疾,可癣疥之疾不治,迟早变成心腹大患。你现在掌百家学院,兵略司里要多栽培几个真正懂边务的人,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是能骑着马在边塞跑三个月、知道哪条沟里有水、哪座山头能藏人的那种人。”扶苏一一记下,偶尔发问,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倾听。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能对他说这些话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接下来两日,扶苏又分别拜访了其他教授他百家之学的老师。每一场拜访,都不只是行礼问安,而是一次小型的专题研讨。 

    扶苏在长安新都的第一个新年,就在这一桩桩繁复却必不可少的事务之中缓缓流淌。 

    …… 

    当正月初十的最后一缕暮色沉入渭水,休沐之期正式终结。扶苏坐在东宫书房中,面前摊著几卷书册——那是明日朝会要用到的科举章程定稿、赐民诏令施行情况的第一批郡县回执、以及御史台呈上的宗亲田产纠纷处理结果。他的手按在书册边缘,指腹摩挲著,心中默默将明日的事务排了序。 

    窗外,长安城七十二坊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渐次亮起。休沐结束了,但真正的帝国治理,才刚刚开始。 

    第262章 休沐这份休沐,于寻常官吏而言是难得的休憩——十日长假,足以让人卸下一年的疲惫,走亲访友,围炉煮酒,在正月清寒的空气里享受几分难得的闲散。可对

    于扶苏,这十日却并无多少闲暇可言。新年的一整套宗室、师友的礼数,一桩桩接踵而至,早已被东宫仪官密密麻麻地写在了日程之上,几乎填满了从初二到初九的每一个时辰。 

    正月初二,天刚亮。 

    东宫之内早已收拾妥当。廊下的积雪被内侍连夜扫净,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水痕,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扶苏一身玄色袍服,腰束五节金带,这套冠服虽不及大典祭服那般隆重,却也规制俨然,是太子日常理事、入宫朝觐的标准着装。 

    车驾早已候在东宫门外。四匹黄骠马拉着青铜安车,车身上浮雕著银线祥云纹样。扶苏登车,车轮碾过尚未完全化冻的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一路向着皇宫大内驶去。 

    入宫之后,先至始皇帝嬴政的殿中。值守的郎中令早已通报进去,殿门大开,赵高亲自在门口迎候。扶苏入殿,嬴政正端坐于御案之后——即便在休沐期间,案头也堆满了从御史台和幽谒台呈上的密奏。扶苏依礼向嬴政恭贺岁首新禧,奉上新年祝词。祝词是叔孙通亲自捉刀的骈文,辞藻庄重典雅,扶苏却读得平实恳切,不显丝毫浮夸。 

    嬴政微微颔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抬手示意扶苏平身,问了几句东宫的事务和新年的安排。父子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务实——嬴政问的是科举章程的进度,扶苏答的是已与礼部、吏部会商三轮,草案已在案头。嬴政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抓紧些”,便示意扶苏可以退下了。 

    礼毕之后,扶苏又前往后宫,拜谒母妃。 

    后宫之中,节庆的气氛比前朝更浓几分。廊下悬著朱红灯笼,宫娥们换上了新裁的冬衣,衣缘镶著一圈雪白的羊毛边。扶苏的母妃居于后宫西侧的椒房殿,殿内燃著蜂窝炭炉,暖意融融。她见扶苏进来,眉眼间先是掠过一抹欣喜,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他瘦了,又说他气色还好,然后便是一番絮絮叨叨的叮嘱。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子嗣上。 

    扶苏膝下目前只有一女,尚在牙牙学语。另有两位良人正在孕中。扶苏母妃对此显然不太满意——毕竟扶苏是要继承皇位的,子嗣繁盛是国本所系,不是家事,是国事。她语重心长地劝扶苏要多加用心,话说到一半,眼眶便微微泛红,说她这把年纪了,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在有生之年多抱几个孙儿。 

    扶苏唯唯称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两年他分身乏术——朝中政务日渐繁重,百家学院刚刚起步,科举章程还在草拟,天下三十六郡的学政体系尚待创建,哪一桩都容不得他分心。子嗣之事,实在排在了最后。 

    一番问候,一应礼数周全。待到辞别宫禁,扶苏在椒房殿外站了片刻,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湛蓝的天,深吸一口正月清冽的空气,方才登车返回东宫。此时日头已经升得颇高,阳光越过宫墙的飞檐,将长安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淡金。 

    初二的拜贺仅仅只是开端。 

    转至正月初三,东宫大开宴席。 

    这是扶苏作为皇室长兄的职责,兄弟姐妹之间的宴席,只能由他这个长兄来主持。东宫的正殿之内,陈设酒食,青铜酒樽与漆木食案整齐排列,案上摆着炙肉、鱼脍、黍米糕与时令果蔬。钟乐轻扬,乐师奏曲,曲调温雅,不喧不噪,恰到好处地烘托著家宴的气氛。 

    公子将闾、公子高、胡亥等人先后抵达。将闾今年已满十八,身量修长,眉目之间颇有几分嬴政年轻时的锐气,只是性情更加内敛。公子高年方十五,尚有些少年人的稚气,入殿时脚步轻快,见到扶苏便笑着拱手,唤了声“长兄”。 

    随后,阴嫚、栎阳两位公主也在宫娥的簇拥下款款而至。嬴阴嫚是扶苏的同母妹妹,今年十六,眉眼与母妃有几分相似,性情温婉,举止得体。嬴栎阳年方十四,性子活泼,落座后便拉着嬴阴嫚的衣袖,低声议论著什么,

    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殿中的公子们,似乎在与姐姐品评兄弟们的仪表。 

    兄弟姐妹围坐一席,叙说骨肉亲情。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将闾向扶苏请教了一些关于郡县政务的疑问——他今年已开始参与一些朝中庶务,对地方治理颇有兴趣。扶苏一一作答,又向他推荐了几卷兰宪台新编的《秦律集释》,建议他从律法入手,先摸清朝廷与地方之间的权责划分。 

    酒筵之上,笑语闲谈,扶苏一面叙着手足情谊,一面不动声色留意诸位弟妹的近况。如今这些公子公主年岁渐长,已经到了该择取婚配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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