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把腿从台阶上收回来,扶着石狮子站起来,冲右边那一片抬了抬下巴。

    “这八十八个,谱上有名,册上没有,就不是唐人。”

    “不是唐人,住不得晋阳的宅子。”

    右边那一片里头,有人哭出了声。

    “绳子。”

    突厥兵早就备下了,一捆一捆的麻绳往地上一扔,八十八个人,十个一串,拿绳子拴着手腕子,串成了九串,最后一串八个人,空出两个扣。

    颉利从廊底下溜达过来,抄着手,看着那九串人,乐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老李,这些往哪儿送??”

    “定襄。”

    “定襄??”

    “开荒。”

    颉利拍了一下大腿,笑得跟捡了一群羊似的,冲着那九串人喊:“听见没有!中原的少爷,去草原上种地!”

    右边头一串里一个二十来岁的,穿着一身绸衫,脸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扭着脖子冲颉利嚷:“我没种过地!我不去!”

    “我也没种过。”颉利说,“你们太上皇教的,锄头朝下,屁股朝上,教两年就会了。”

    那人张着嘴,没话说了。

    武士彠在旁边掰着指头算账。

    “陛下,八十八个人,走到定襄少说二十来天。”

    “一人一天一升半,光干粮就得二十六七石,押送的突厥兵另算,马料另算。”

    “嗯。”

    “陛下,这钱从哪儿出。”

    李渊往西厢那边看了一眼。

    “王逊方才说,西厢第三间,床底下,四坛。”

    武士彠一拍脑门,带着两个突厥兵往西厢跑了。

    没过一炷香,四个坛子抬出来了,泥封一敲开,一坛金饼,三坛铜钱,铜钱上的串绳都烂了,一抓一把绿锈。

    颉利伸头看了一眼,咂了咂嘴:“你们中原人,钱埋地里,也不怕长虫。”

    武士彠抱着坛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算账算得嘴都快了。

    “陛下,够了,够了,路上吃的够了,到了定襄头一年的种子也够了。”

    “那就走。”

    九串人从垂花门里往外牵,牵到第三串,左边站着的那个当哥的忽然冲出来了,冲到他弟弟跟前,把脚上那双靴子蹬下来,往他弟弟怀里一塞,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也塞进去。

    突厥兵过来揪他,那哥哥光着两只脚往回退,退回左边,还是一句话没说。

    那弟弟抱着那双靴子,跟着绳子往外走,走两步回一次头。

    垂花门那边的女眷扑上来,拽着绳子不撒手,突厥兵掰手指头,掰开一个,又扑上来一个。

    李渊在台阶上看着,说了一句。

    “谱上没女的,不押。”

    “愿意跟着走的,跟着走,自己带干粮。”

    垂花门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有三个媳妇回屋收拾了包袱,一个背上还背着个孩子,跟在最后一串后头出了门。

    剩下的,站在垂花门里头,没动。

    武士彠抱着坛子凑上来,压着嗓子问:“陛下,台阶上那十一个……”

    “让她们自家收。”

    李渊把谱往腋下一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宅的地契,一张不落,搬府衙去。”

    “左边那七个,在册的,留在老宅,一步不许出门,饭照吃。”

    南陂,未时。

    崔延年脑袋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洇出来巴掌大一块黄,坐在土墙底下那张桌子后头,正在点第四十三户。

    点的是个老头,六十出头,脚上穿了一双新草鞋,草鞋是今早上现编的,草茬子还支棱着。

    昨儿个站在最外圈,一句话没喊的那个。

    今早上天刚亮,头一个来桌子前头坐下的,就是他。

    “姓名。”

    “刘满仓。”

    “年岁。”

    “六十一。”

    “名下的地,哪一年投的王家。”

    头一回有人答这一句。

    “武德六年。”刘满仓说,“那年大旱,交不上租。”

    “王家管事说,地写到王家名下,往后的租王家替交,役也不用服了。”

    崔延年手里的笔停了停,写下了。

    “家里还有谁。”

    “老婆子,一个儿子,一个孙子。”

    崔延年一个一个记,记到孙子,刘满仓伸着脖子往册子上看,看不懂,又缩回去了。

    “大人,昨儿个那七个……”

    “嗯。”

    “那七个喊的话,是真的吗??”

    “哪一句。”

    “上了户,要把原来欠的补上。”

    崔延年抬起头:“那一句是假的。”

    刘满仓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又问:“那上了户,要交租是真的?”

    “真的。”

    刘满仓又点了点头,趿拉着那双新草鞋,一步一步走回田里去了。

    陈书吏在旁边研墨,嘀咕了一句:“大人,您就不能说得好听点??”

    崔延年没理他,喊下一户。

    第四十四户还没坐下,坡上头车轱辘响,薛礼赶着一辆车下来了,车后头跟着十来个骑马的突厥兵。

    石头从庄子门口迎上去,两个人隔着老远就喊。

    “薛礼!你来干啥!”

    “陛下让御史回城!”

    崔延年头都没抬:“不回。”

    薛礼跳下车,跑到桌子跟前,喘着气:“御史!陛下说了,连人带册子!”

    “南陂还有一百二十多户。”

    “陛下说了,连人带册子。”

    崔延年把笔搁下,看着他:“我要是不上车呢??”

    薛礼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憋出一句。

    “师父交代过,您要是不上车,俺扛您上车。”

    石头在旁边噗地笑出声,笑完了赶紧把脸扭过去。

    崔延年坐在那儿,脑门上那块布一跳一跳地疼,看着薛礼那张憋红的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回城做什么。”

    “录口供。”

    崔延年的眼睛一下子抬起来了。

    “谁的口供??”

    “王家的。”薛礼说,“早上抓的,四个。”

    崔延年把册子一本一本摞起来,往怀里一抱,站起来了。

    “陈书吏,你留下。”

    “大人……”

    “桌子不许收,册子我带走,你就在这儿坐着。”

    “大人,没有册子,我坐这儿干啥??”

    “坐着。”崔延年说,“让他们看见桌子还在。”

    陈书吏哭丧着脸:“大人,那我晌午吃啥!”

    石头从马鞍子上解下半袋炒面,往他桌子上一扔:“吃这个!”

    石头留了十个骑兵给陈书吏,自己带着剩下的,跟在车后头往城里走。

    车进晋阳北门的时候,是申时初。

    走的是北大街,北大街往里拐两条巷子,就是王家老宅。

    车刚拐过头一个巷口,前头堵住了。

    一串人从巷子里往外走,手腕上拴着麻绳,十个一串,两边突厥兵骑马押着,押着往北门那边去。

    车只好往墙根底下靠,让他们先过,崔延年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一串,两串,三串。

    穿绸衫的,穿布衫的,头发白了一半的,嘴上还没长毛的,拴在一根绳子上,走得一样慢。

    第九串走过去,后头跟着三个媳妇,一个背上背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脑袋一歪一歪的。

    崔延年拽着车帘子,手指头攥得发白。

    “薛礼,这是……”

    “王家的,谱上有,册上没有的。”

    “往哪儿送??”

    “定襄。”

    那三个媳妇走过去了,巷子让开了,车往里走,走到老宅大门口,又停住了。

    老宅大门两扇都开着,门板卸下来了,门口停着一溜门板,女人们四个抬一块,从里头往外抬东西,抬出来,搁在门口的地上,拿白布盖着。

    白布盖不全,一只脚露在外头,脚上没穿鞋。

    崔延年一块门板一块门板地数,数到第十一块,没有了。

    “薛礼。”

    薛礼赶着车,没回头。

    “这又是……”

    “早上点的。”

    “点什么??”

    “点谱。”

    崔延年没再问了,把车帘子放下来,抱着那摞册子,在车里坐着,车轱辘压着石板,一下一下地颠。

    太原府衙,申时二刻。

    崔延年进后堂的时候,额头上那块布又洇湿了一圈。

    李渊坐在案后头,面前摆着那本谱,谱上压着一只茶碗。案前头跪着四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短衫的,三个穿长衫的,四个人的脸都是灰的。

    崔延年进门,没行礼,先开口了。

    “太上皇,老宅门口那十一块门板……”

    “先录口供。”

    李渊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桌子给你摆好了。”

    崔延年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后来还是走到旁边那张小桌子后头,坐下了,把怀里的册子搁下,抽出最底下那本空的,翻到昨儿写过的那一页后头。

    头一个是穿短衫那个。

    “姓名。”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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