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也不劝,剪子一动,线头挑起来,一针一针往外拆。

    崔延年两只手攥着桌子沿,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咬着一截布条,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排在桌子前头的,是王家第九个门来报户的一个后生,二十出头,捧着册子站在那儿,看着御史脑袋上的线一根一根往外抽,腿先软了。

    “大、大人,要不小的明日再来……”

    崔延年把嘴里的布条吐出来。

    “几口人。”

    “十……十九口。”

    “念。”

    那后生捧着册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崔延年脑袋上挨着针,手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孙思邈缝一针,崔延年写一个名字。

    缝到第九针,那后生念完了,崔延年的笔也停了。

    “按手印。”

    那后生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按了两回才按清楚。

    孙思邈打完最后一个结,把剪子往徒弟手里一扔,拍了拍崔延年的肩膀。

    “行,是块料。”

    说完了,这才转身,往后堂去见李渊。

    后堂里,李渊在吃饭,一碗汤饼,一碟咸菜。

    孙思邈往他对面一坐,也不客气,拿过一只空碗,自己从锅里盛了一碗。

    “老宅那十一个,埋了没有。”

    “自家收的。”

    “那个撕谱的老太太呢?”

    李渊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咋知道??”

    “进城的时候,街上的人都在说。”孙思邈吸溜了一口汤饼,“说是昨儿夜里起就不吃东西了,一口水都不喝。”

    “嗯。”

    孙思邈也嗯了一声,低头把那碗汤饼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冲门外喊徒弟。

    “药箱背上,去王家老宅。”

    李渊坐在那儿,筷子在碟子里拨了拨,没拦。

    王家老宅的后罩房里,那个老太太躺在炕上,脸冲着墙,两个媳妇在炕沿边上端着碗,劝了一下午,一口都没喂进去。

    孙思邈进门,把两个媳妇打发出去,自己端着碗在炕沿上坐下了。

    “老姐姐,喝口粥。”

    老太太不回头。

    “你不喝,贫道就在这儿坐着,坐到你喝为止。”孙思邈说,“贫道这把岁数,比你能熬。”

    老太太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把脸转过来,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你是那个老东西的人。”

    “贫道是个大夫。”

    “那个老东西,走不走。”

    “后日走。”

    老太太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扯出来一个笑,那笑看得孙思邈后脖颈子发凉。

    “走吧。”

    “你告诉他,太原的事,前日夜里就往南边送信了。”

    “他往南走一步,南边的人就早知道一步。”

    孙思邈端着碗,没接这话,把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老太太看着那碗粥,看了半天,张嘴喝了一口。

    三月初六,戌时,府衙后堂。

    灯点了三盏,屋里坐满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左手边是薛万均,右手边是颉利,底下是武士彠、裴行俭、薛礼,崔延年脑袋上缠着孙思邈新包的布,坐在最靠门的地方,面前还摊着一本册子。

    孙思邈没来,还在王家老宅。

    李渊把一碗茶喝完了,碗往案上一搁。

    “后日走。”

    屋里静了一下。

    头一个开口的是薛万均:“往哪儿走??”

    “往南。”

    颉利一拍大腿:“总算走了,这太原城里的羊肉,一股子膻味。”

    武士彠在底下小声嘀咕:“羊肉哪有不膻的……”

    薛万均没笑,皱着眉头往崔延年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陛下,太原没点完。”

    “崔延年点。”

    崔延年从册子上抬起头:“臣一个人??”

    “给你留五百骑,石头带着。”

    李渊往武士彠那边抬了抬下巴。

    “老武也留下。”

    武士彠正端着茶碗,茶碗在手里一晃,泼出来半碗,烫得直甩手:“臣……臣留太原?”

    “你是文水人,太原这些大户,你认得全。”

    “王家那些地契,你给朕一张一张理出来。”

    “定襄那八十八个人,还有定襄那三万人的粮,从太原往北送,也归你。”

    武士彠甩着手,脸上的肉抽了两抽,想说什么,看了看李渊,没敢说,把茶碗搁下了。

    “是。”

    崔延年站起来了。

    “太上皇,臣有三件事。”

    “说。”

    “头一件,那四张口供,还有老宅那十一个,臣写好了,要发长安。”

    “发。”

    “走驿道。”

    “走。”

    石头在门口蹲着,这时候探进来一个脑袋:“驿道上要是有人截呢!”

    李渊冲他摆了摆手:“你挑两个骑马快的,跟着驿卒,一直送到长安城门口。”

    石头咧着嘴应了一声,脑袋又缩回去了。

    “第二件。”崔延年说,“那个贩绢的,左手小指缺半截的,臣要查。”

    “查。”

    “第三件,王福。”

    崔延年顿了一下:“王福死得不明不白,臣也要查。”

    李渊看了他一眼。

    “查。”

    崔延年站着,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驳,一句也没用上,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颉利在旁边乐:“小崔,你这一脑袋针白挨了,老李今儿个好说话。”

    崔延年没理他,低头在册子上记。

    薛万均这时候又开口了。

    “陛下,俺还有一问。”

    “说。”

    “王家那些人,老实了。”薛万均说,“这两日报户的都排到街上了。”

    “陛下为啥不多住些日子,把太原点干净了再走??”

    李渊把空茶碗推给薛礼,薛礼赶紧续上。

    “再住下去,他们该往朕屋里送人了。”

    屋里愣了一下,颉利先笑出了声,薛礼端着茶壶,耳朵根子都红了。

    李渊喝了一口茶。

    “今儿个是金豆子,明儿个是地契,后儿个是闺女。”

    “送着送着,朕就不好意思砍了。”

    屋里没人笑了。

    裴行俭从底下站起来,把一张图铺在案上,拿两只茶碗压住两个角。

    那是一张河东道的图,墨画的,画得很粗,一条汾水从北往南弯下来,沿着水,点了几个黑点子。

    “陛下,往南走,是汾州。”

    裴行俭的手指头顺着汾水往下划。

    “汾州再往南,是介休、雀鼠谷,出了谷,是霍邑。”

    “霍邑往南是晋州,晋州往西南是绛州,绛州往西,是龙门。”

    手指头从晋州往绛州划的时候,中间拐了个弯,绕开了一个黑点子,那个点子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闻喜。

    薛万均眼尖,伸手往那个点子上一戳:“这不是你老家??”

    裴行俭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嗯。”

    “那你咋绕过去了。”

    “道不顺。”裴行俭说,“从晋州走闻喜,要多走六十里山路。”

    薛万均哦了一声,没再问,李渊坐在案后头,看了裴行俭一眼,也没问。

    “龙门过河,就是关中。”

    李渊低头看着那张图,半天没吭声。

    霍邑那个黑点子,裴行俭拿墨描过两遍,描得比别的点子都大。

    “这条道,朕走过。”

    裴行俭点了点头:“大业十三年,陛下从太原起兵,走的就是这一条。”

    颉利伸着脖子看:“那一回走了多久??”

    “走到长安,天都冷了。”

    “中间在霍邑底下下了一个月的雨,粮快吃完了,朕想掉头回太原。”

    李渊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屋里没人接话。

    大业十三年霍邑城下那一场雨,那一回拽着他马缰绳不让他回头的,是两个儿子。

    一个如今在长安坐着。

    一个在玄武门底下躺了六年了。

    李渊拿指头在霍邑那个黑点子上点了点。

    “这回不下雨就行。”

    三月初八,辰时,晋阳南门。

    城门洞开着,门洞里的风呼呼地往外灌。

    李渊没骑马,孙思邈不让,说六十六的膝盖再在马上颠八百里,到了关中就得抬着走,给他套了一辆车,车帘子卷起来,李渊坐在车辕后头,两条腿伸在外头晃荡。

    三万骑从城里往外走,从辰时出到巳时末,还没出完。

    南门外头的大道两边,站着不少人,没有喊的,也没有哭的,远远地站着,看着。

    崔延年站在城门洞口,脑袋上缠着布,怀里抱着一本册子,石头在他边上牵着马。

    车走到城门洞口,停了一下。

    “太上皇。”

    “嗯。”

    “太原点完了,臣点哪儿??”

    李渊扭头看了他一眼。

    “朕走到哪儿,你点到哪儿。”

    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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